圣诞奇遇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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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回“短篇作品”

译自Christmas Adventure,1923年12月12日发表于英国The Sketch杂志
系贵州版《雪地上的女尸》之《雪地上的女尸》的最初版本
1997年被收录于英国选集While The Light Lasts中
中国内地未出版

    1

    大圆木在宽大的壁炉里欢快地噼啪作响,伴随着六个人说说笑笑的喧闹声烧得更旺了。这是一个属于年轻人的乡间别墅聚会,主题是欢度圣诞节。

    老恩迪科特小姐——通常被大家称为埃米莉姑姑——正慈爱地微笑着,旁听他们的说笑。

    “我跟你打赌,你吃不了六个肉馅饼,吉娜。”

    “可以啊,我吃得了。”

    “不可能,你吃不了。”

    “如果你真的吃下去了,你会从圣诞蛋糕里吃出小猪①的。”

    “没错,还有三只吃蛋糕的小猪,和两只吃葡萄干布丁的小猪。”

    “希望布丁不会太糟,”恩迪科特小姐担忧地说,“是三天前才做好的。圣诞布丁应该在圣诞节之前很久就做好。是啊,记得我小时候,会想到那段基督降临节前的短祷辞:‘搅起来吧,主啊,我们恳求你……’——某种意义上,那指的就是搅拌圣诞布丁!”

    恩迪科特小姐说话的时候,说笑声礼节性地停了下来。这不是因为年轻人对她回忆的往事有丝毫的兴趣,只是因为他们觉得有必要对这里的女主人表现出某种关注,以示礼貌。她的话音刚落,说笑声就重新响起。恩迪科特小姐叹息一声,把目光投向了聚会上唯一与她年龄相仿的来客,寻找一份认同感——那是一个小个子男人,古怪的蛋形脑袋上有两撇有力上翘着的髭须。现在的年轻人已经不同以往了,恩迪科特小姐心想。过去,年轻人会闭好嘴巴,恭恭敬敬地围成一圈,倾听长辈们的金玉良言。哪像眼前这些孩子,只会叽叽喳喳地说些毫无意义的话,而且很多话根本就听不懂。但是不管怎么说,他们都还是非常可爱的孩子!逐个地审视他们,她的目光变得柔和下来——吉娜个子高高的,一脸雀斑;小南希·卡德尔,有她黝黑的、吉普赛式的美;两个小一些的男孩约翰尼和埃里克,还有他们的朋友查理·皮兹,都是从学校放假回来的;最后是一头金发、皮肤白皙的美人伊芙琳·哈沃斯……想到最后这个姑娘,她微微皱起眉头,又将目光游移到她的大侄子罗杰身上。他正忧郁地坐在一旁,一语不发,全然顾不上身边的嬉笑,只是默默地注视着年轻的姑娘,欣赏着她那种北欧式的优雅与美丽。

    “这大雪是不是棒极了?”约翰尼一边喊,一边走向窗前,“圣诞节就应该是这种天气才对。我说,我们去打雪仗吧,圣诞大餐还早呢。是不是,埃米莉姑姑?”

    “是啊,亲爱的,我们两点开始用餐。你提醒我了,我最好去看看餐桌布置得怎么样了。”

    她匆匆走出房间。

    “听我的,我们去堆个雪人!”吉娜尖声叫道。

    “好啊,太好玩了!对了,我们堆一个波洛先生吧。你听见了吗,波洛先生?伟大的侦探波洛先生的塑像,由六位著名的艺术家用积雪做成!”

    坐在椅子上的小个子欠身示意,还眨了眨眼睛。

    “做得英俊一点,孩子们,”他恳请道,“我强烈要求。”

    “那是——当然!”

    一队人马像风一样消失了,在门口把威严庄重的男管家撞了个满怀。管家端着一个浅盘,上面是一封短信。他迅速地恢复了从容不迫的神情,径直走向波洛。

    波洛接过短信,撕开封口。男管家退下。小个子把短信通读了两遍,然后折起来放进口袋。尽管他脸上毫无表情,短信的内容却是非常惊人的。信上字迹潦草,作者显然是一个受教育不高的人:“别吃葡萄干布丁。”

    “非常有趣,”波洛先生低声自言自语道,“也非常出人意料。”

    他朝壁炉的方向看去,伊芙琳·哈沃斯并没有跟其他人一起出去。她坐在那里,凝视着炉火,沉思着,紧张不安地转动着左手中指上的戒指,转了一圈又一圈。

    “你是在做梦吧,小姐,”小个子男人终于开口道,“一个不太愉快的梦,是吗?”

    她吃了一惊,犹疑不定地看着他。他以抚慰人心的方式点点头。

    “我的职责就是了解各种事实。是啊,你并不愉快。我也一样,不是特别愉快。我们可以互相倾诉一下吗?你瞧,我非常伤心,因为我一个多年的老朋友,飘洋过海去了南美洲。以前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他有时候会让我不耐烦,他的迟钝会让我怒不可遏。可是现在他走了,我想得起来的,却只有他种种的好处。生活就是这样,不是吗?好了,小姐,你的麻烦是什么呢?你和我不一样,我又老又孤独——而你年轻美丽,你爱的那个人也爱你——哦,是啊,没错。刚才这半个小时我一直在观望他。”

    姑娘的脸上泛起红晕。

    “你是说罗杰·恩迪科特吧?哦,可是你错了,跟我订婚的并不是罗杰。”

    “是啊,你跟奥斯卡·利弗林先生订婚了,我很清楚。可是既然你爱的是另一个人,又为什么跟他订婚呢?”

    他的话并没有激起姑娘的怨怒,真奇怪,他的态度里似乎有某种力量让人怨怒不起来。他的语气中饱含善意,还有一种让人无法抵抗的说服力。

    “全都告诉我吧,”波洛温和地说,他的语气给了姑娘一种很奇特的安慰,然后他又加上一句刚才已经说过的话,“我的职责就是了解各种事实。”

    “我非常痛苦,波洛先生——痛苦极了。你瞧,我的家里曾经很富裕,我有朝一日将会成为继承人。而罗杰却并不是长子,而且——尽管我很清楚他喜欢我,他却从来没有开口说过,而是一语不发地去了澳大利亚。”

    “多么古怪,这里的人们就是这样对待婚姻,”波洛先生插话了,“没有条理,不讲方式,一切都听天由命。”

    伊芙琳继续讲道。

    “然后,我们突然没钱了,母亲和我几乎一贫如洗。我们搬到一幢小房子里,只能勉强度日。可是我母亲得了重病,唯一的希望就是做一个大手术,然后到国外暖和的地方去疗养。我们没有钱,波洛先生——我们没有钱!这意味着她将只有死路一条。利弗林先生曾经向我求婚过一两次,他又一次要求我嫁给他,并且承诺将为我母亲做他力所能及的一切。我同意了——还有什么办法呢?他履行了诺言。手术由当今最好的外科医生主刀,我们在冬天去了埃及。这都是一年前的事。现在我母亲健康和气力都恢复了,而我——我将在圣诞节后嫁给利弗林先生。”

    “我明白了,”波洛先生说,“在这期间,罗杰先生的长兄去世了,他回到故乡——发现他的梦想破碎了。说到底,你还没有结婚呢,小姐。”

    “哈沃斯家的人不会背信弃义,波洛先生。”姑娘骄傲地说。

    话音未落,房门打开了,一个面色红润、双眼细长、目光狡诈的秃顶男人站在门口。

    “你在这儿闷闷不乐地干什么,伊芙琳?出来一起走走吧。”

    “好的,奥斯卡。”

    她无精打采地站起来。波洛也站起来,彬彬有礼地问道:

    “利弗林小姐还是不舒服吗?”

    “是啊,真遗憾,我的妹妹还在卧床。真糟糕,只能躺在那儿过圣诞节。”

    “确实糟糕。”侦探先生礼貌地表示赞同。

    仅仅几分钟后,伊芙琳已经穿好雪地靴,裹上了厚衣服,和她的未婚夫一起走到外面的雪地里。这是一个完美的圣诞节,空气清新,阳光明媚。参加聚会的其它孩子们正在忙着堆雪人,利弗林和伊芙琳驻足观望他们。

    “青春的爱之梦,耶!”约翰尼喊着把雪球扔向他俩。

    “你觉得怎么样,伊芙琳,”吉娜喊道,“我们堆的是赫克尔·波洛先生,那位大侦探。”

    “等一下,我们还要贴上小胡子,”埃里克说,“南希准备剪一缕头发下来。勇敢的比利时人万岁!礼炮,砰,砰!”

    “想想吧,屋子里有个活生生的侦探!”这是查理在说话,“我想要是有一起谋杀案就好了。”

    “哦,哦,哦!”吉娜手舞足蹈地喊着,“我有个主意。我们来安排一起谋杀案吧——我的意思是,骗骗人的谋杀案,好引他上当。哦,我们快干吧——一定好玩极了。”

    五个声音立刻叽叽喳喳交织在一起。

    “我们该怎么做呢?”

    “要发出很可怕的呻吟!”

    “不对,你这傻瓜,应该在外面搞。”

    “当然,要在雪地里留下脚印。”

    “吉娜穿着睡衣躺在这儿。”

    “你得弄点红色染料。”

    “弄点在手里——脑袋上也抹一点。”

    “嗯,我们要是有把枪就好了。”

    “告诉你,爸爸和埃米莉姑姑不会听到什么,他们的房间在屋子另外一边。”

    “是啊,他本人不会介意,他很大度的。”

    “没错。可是,用什么红染料呢?指甲油?”

    “我们可以到村子里去买一点。”

    “笨蛋,圣诞节上哪儿买去。”

    “对啊。用水彩颜料吧,深红色的。”

    “让吉娜来扮吧。”

    “别担心会受冻,不会太久的。”

    “不,让南希来扮吧,南希有那种漂亮的宽睡衣。”

    “我们去找格雷夫,看看他知道不知道哪儿有染料。”

    一队人马冲进了屋子。

    “想事儿呢,恩迪科特?”利弗林一边说,一边不太友好地怪笑着。

    罗杰猛然回过神来,刚才的话他只是依稀听到一点。

    “我在想事情。”他平静地说。

    “想事情?”

    “我在想波洛先生为什么要到这里来。”

    利弗林似乎受惊了。就在此时,锣声响起。听到召唤,所有人都赶去享用圣诞大餐。餐厅的窗帘都拉上了,灯火通明,长桌上高高地堆着圣诞礼花筒和其它的装饰品。这是一顿名副其实的老式圣诞大餐。长桌的一端坐着红光满面、和善、快活的男主人,他的姐姐坐在另一端面对着他。波洛先生为了表示对这个场合的敬意,穿上一件红色的马甲,配合他圆滚滚的身材、把头歪向一侧的形象,不可避免地让人想起知更鸟。

    男主人很快切开了火鸡,大家都埋头吃起来。随着两具火鸡的骨架被撤下,一时间屋里安静得令人窒息。此时男管家格雷夫现身了,他郑重其事地把葡萄干布丁端了上来——那是一个燃着一圈火焰的巨大布丁。喧闹声爆发出来。

    “快点,哦!我那块要灭了。快点啊,格雷夫。火要是熄了我就没法许愿了。”

    没有人有空注意到波洛先生审视他盘子里的布丁时那种古怪的表情。没有人觉察到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餐桌周围的人。他有点困惑,微微地皱了皱眉,开始品尝他的布丁。所有人都已经开吃,说话声小了许多。突然间,男主人爆发出一声惊呼,他的脸涨成了紫色,手伸进嘴里。

    “真可恶,埃米莉!”他怒吼道,“你为什么让厨子把玻璃放在布丁里?”

    “玻璃?”恩迪科特小姐惊愕地喊道。

    男主人从嘴里取出了那块令人讨厌的东西。

    “搞不好会把牙齿硌坏的,”他抱怨道,“要是吞下去,会得阑尾炎。”

    每个人面前都有一个盛着水的小碗,本来是为了从蛋糕里吃出来的六便士硬币或者其他东西而准备的。恩迪科特先生把这块玻璃放进去,洗了洗,然后拿出来。

    “我的天啊!”他脱口而出,“这是从哪个塑料胸针上掉下来的红宝石。”

    “请让我看看好吗?”波洛先生非常灵巧地从他手中接过宝石,仔细地观察着。正如男主人所说,这是一块硕大的红宝石,显露出宝石的色泽,他拿在手里转动着角度的时候,它的各个面都闪烁着光芒。

    “嘿!”埃里克喊道,“会不会是真的。”

    “傻孩子!”吉娜轻蔑地说,“这么大的红宝石,要值好多、好多、好多万呢——是不是,波洛先生?”

    “真奇怪,这种塑料东西做工那么好,”恩迪科特小姐嘟囔着,“可是这怎么会跑到布丁里去的呢?”

    的确,这才是目前的问题所在。所有的假设都被大家说了一遍。只有波洛先生什么也没说,不过他好像很心不在焉,不经意地把宝石放进了口袋。

    午餐后,他移驾来到厨房。

    厨娘慌乱不已。家庭聚会上的一个客人来问问题,而且是个外国人!不过她还是知无不言地回答复了他的问题。这些布丁都是三天前做的——“就是您来的那天,先生。”所有人都到这儿来搅动过布丁,并许愿。这是一种老的习俗——你们外国大概不这样吧?然后这些布丁都被煮熟了,排成一排放在食品柜的顶层。这个布丁和其他布丁有什么区别?没区别,她觉得没有区别。不过这个布丁是放在铝制布丁托盘里的,而其他的布丁都放在瓷托盘里。这个布丁是特别为圣诞节准备的吗?不,不是的!(真奇怪,外国人要打听这种细节。)圣诞布丁一般都是放在一个白色大瓷盘模子里煮的,瓷盘上有冬青树叶的图案。可是就在今天早上,(厨娘的红脸变得气呼呼的,)她派厨房女佣格拉迪斯把布丁拿去最后煮一道,结果她不知怎么搞的摔了一跤,把盆子摔坏了。“我看布丁里可能有碎渣,当然是不能送上桌的,于是就用那个铝制托盘装的布丁代替。”

    波洛先生谢谢她提供了这些信息。他离开厨房,自顾自地微微笑着,似乎对获取的情报非常满意。他的右手伸在自己的口袋里,把玩着什么东西。

    

    2

    “波洛先生!波洛先生!醒醒啊!发生可怕的事了!”

    约翰尼喊道。此时已是第二天清晨。波洛先生从床上坐起来,他的头上戴着一顶睡帽。波洛脸上庄重的神情和头上俏皮地歪斜着的睡帽形成非常滑稽的反差。而约翰尼似乎并没有受到什么感染,可是他的语气却让人感到他在为什么事情忍俊不禁。房门外也传来古怪的响声,就像那种很费劲地用吸管吸苏打水的动静。

    “请马上下去看看吧,”约翰尼继续道,声音有些发颤,“有人被杀死了。”他转过身去。

    “啊哈,那可不得了!”波洛先生说。

    他爬起来,不紧不慢地稍微打扮了一下,然后才跟着约翰尼走下楼。一群人都簇拥在通往花园的门边。他们的情绪都很激动。一看到波洛,埃里克兴奋得都快透不过气来了。

    吉娜跑上前去,把手搭在波洛先生的胳膊上。

    “你看啊!”她一边说,一边戏剧化地朝打开的门外指了指。

    “上帝啊!”波洛先生惊呼道,“这简直像舞台上的情景。”

    他的评论是恰如其分的。过了一晚上,积雪更多了,在清晨微弱的光线里,眼前是一片白茫茫的世界,显得有些诡异。只有一片鲜红色打破了白茫茫的视野。

    南希·卡德尔一动不动地躺在雪地里。她穿腥红色的丝质宽睡衣,赤着一双小脚,手臂向两侧张开。她的头歪向一边,隐藏在一头乱乱的黑发中。她像死人一样静静地躺着,左侧身上竖着一把匕首,那一片深红色还在不停地向雪中蔓延。

    波洛走出门去,来到雪地里。他没有走到女孩的尸体旁边,而是沿着地上的小路走。雪地上有两行脚印,一行是男人的,一行是女人的,径直通向悲剧发生的地点。只有那行男人的脚印孤零零地折往相反的方向。波洛站在小路上,摸着下巴沉思起来。

    突然间奥斯卡·利弗林从屋子里冲了出来。

    “我的上帝!”他喊道,“这是怎么回事?”

    他的激动和波洛的冷静形成鲜明的对比。

    “看起来,”波洛先生思索着,“像是谋杀。”

    埃里克又猛然咳嗽起来。

    “可是我们必须做点什么,”另一个声音说道,“我们该怎么办?”

    “唯一可以做的,”波洛先生说,“就是去叫警察。”

    “哦!”所有人都脱口而出。

    波洛先生探询地看着他们。

    “当然,”他说,“这就是唯一可以做的。你们谁去?”

    一阵沉默。然后约翰尼走上前来。

    “恶作剧到此为止吧,”他宣布道,“我说,波洛先生,我想你不会生我们的气吧。知道吗,这只是个玩笑——是我们设的局——只是想骗骗你。南希是假装的。”

    波洛先生没有流露出什么表情,只是眨了一下眼睛。

    “你们想嘲弄我,是不是。”他平静地问道。

    “嗯,我真的很抱歉,我们不该这么做,实在是低级趣味。我要道歉,我是真心的。”

    “你们不必道歉。”波洛用一种奇怪的语气说道。

    约翰尼转过身去。

    “我说,南希,你起来吧!”他喊道,“可别在那儿躺一天啊。”

    可是地上的身影还是一动不动。

    “起来啊。”约翰尼再次喊道。

    南希仍然一动不动。突然间一种莫名的恐怖袭上这个男孩的心头。他转向了波洛。

    “怎么了——这是怎么了?她为什么不起来?”

    “跟我过来。”波洛简略地说。

    他大步流星地踏雪而行,示意其他人退后,小心不破坏其他的脚印。

    约翰尼跟着他,他吓坏了,显得不敢相信。波洛跪在女孩身边,然后向约翰尼示意。.

    “试试她的脉搏。”

    男孩疑惑地俯下身来,然后突然大喊着往后跳开。姑娘的手臂和手已经僵硬了,冷冰冰的,丝毫没有脉搏的迹象。

    “她死了!”他气喘吁吁地喊道,“怎么会这样?为什么呢?”

    波洛先生跳过第一个问题。

    “为什么呢?”他沉思着,“我也想知道。”然后,他突然俯身探过女孩的尸体,掰开她另一只手,那只手里正紧紧攥着什么东西。他和男孩一起惊呼起来。南希的手掌上赫然是一块闪烁着火红色光芒的红宝石。

    “啊哈!”波洛先生喊道。他立即把手伸进自己的口袋里摸索,伸出的手里却空空如也。

    “是那块塑料红宝石。”'约翰尼颇为不解地说。然后,当他身边的同伴正俯身察看匕首和被染红的积雪时,他喊道:“这当然不是血,波洛先生,这是染料,只是染料。”

    波洛直起腰来。

    “是啊,”他平静地说,“没错,这只是染料。”

    “那怎么会——”男孩欲言又止。波洛接着他的话说了下去。

    “那她怎么会死的?我们必须搞清楚。她今天早上吃过或者喝过什么东西吗?”

    他循着刚才的脚步走回小路,其他人还在那里等着他开口。约翰尼紧跟着他。

    “她喝过一杯茶,”男孩说道,“利弗林先生帮她准备的。他房间里有个酒精炉。”

    约翰尼的声音很大,说得清清楚楚,利弗林都听到了。

    “我总是带着酒精炉的,”他声明,“非常方便。我妹妹很高兴能来这儿做客——她不愿意老是麻烦仆人们。”

    波洛先生垂下双眼,似乎很歉然。他看到利弗林先生的双脚正套在一双绒毡拖鞋里。

    “你把靴子换掉了,是吧。”他温和地低语道。

    利弗林紧紧盯着他看。

    “可是,波洛先生,”吉娜喊道,“我们该怎么办呢?”

    “正如我刚才所说的,我们只能做一件事,小姐。就是去叫警察。”

    “我去吧,”利弗林喊道,“我马上去穿上我的靴子。你们最好也别在这么冷的地方待太久。”

    他走进屋子,就此消失无踪。

    “利弗林先生,他想得真周到,”波洛柔声低语着,“我们要不要接受他的建议?”

    “要不要去叫醒爸爸——还有其他人?”

    “不,”波洛先生立刻答道,“没有必要。在警察来之前,什么也别碰就行了。我们要不要先进去?去书房怎么样?我要告诉你们一个故事,把你们的注意力从这个惨剧上转移开。”

    他在前面开路,其他人都跟在后面。

    “这是一个关于红宝石的故事,”波洛先生坐在一张舒适的扶手椅上说,“这块著名的红宝石属于一个很有名的人。我不会告诉你们他的名字——不过他确实是这个世界上最尊贵的人之一。是啊,这个尊贵的人隐姓埋名来到了伦敦。然而,尽管很尊贵,他也还是个傻乎乎的年轻人。他被一个漂亮的年轻小姐缠上了。那个漂亮的年轻小姐并不喜欢这个年轻人,她只是喜欢他的财产——就这样,有一天她带着了那块历史上著名的红宝石消失了。那可是年轻人家族代代相传的传家宝。可怜的年轻人进退维谷,他很快要跟一位高贵的公主结婚了,他不能被宣扬出什么丑闻。他不可能去找警察,于是他就找到了我,赫克尔·波洛。‘请帮我找回我的红宝石吧。’他说。是啊,我知道一些关于这个年轻小姐的事情。她有个哥哥,他们俩一起做过很多聪明的案子。我碰巧知道他们要在哪里过圣诞节。多亏碰到好心的恩迪科特先生,我才有机会成为这里的客人。然而,当那位漂亮的小姐听说我来了,她非常惊恐。她很聪明,知道我是追着那块红宝石来的,她必须马上把它藏到一个很安全的地方。你们猜她把红宝石藏在哪儿了——就在葡萄干布丁里!是啊,你们都知道,她跟大家一样,都来搅动过布丁。而且你们瞧,她把红宝石放在一个与众不同的铝制布丁托盘里。由于一个奇怪的巧合,在圣诞大餐的时候,那个布丁被被端上来了。”

    暂时忘记了那个惨剧,孩子们都张口结舌地盯着他。

    “然后,”小个子继续讲道,“她就回到床上闭门不出。”他掏出怀表看了看。“家里人应该都起来了吧,利弗林先生去叫警察去了很久了,是不是?我猜他的妹妹也跟他一起去了。”伊芙琳喊出声来,她目不转睛地看着波洛。“而且我猜他们不会回来了。这种成天以身试法、提心吊胆的日子奥斯卡·利弗林已经过了很久了,现在该收场了。他和他的妹妹会改一个姓氏,在国外继续他们的活动。今天早上我先是诱使他,然后又吓唬了他。他假装去叫警察,其实是趁我们进屋的时候跑去拿走红宝石。这是破釜沉舟的一招,毕竟眼前出现了一起谋杀案,矛头直指向他,溜之大吉显然是上策。”

    “是他杀了南希?”吉娜低声问道。

    波洛站起来。

    “我们再到犯罪现场去一次怎么样。”他提议。

    他一马当先,其他人都紧随其后。当他们走到屋外时,都同时惊呼起来。那场惨剧已经不见一丝痕迹了,只有一片光洁无暇的雪地。

    “唉呀!”埃里克喊道,一屁股坐在台阶上,“这不是在做梦吧,是不是?”

    “太奇怪了。”波洛先生说,“神秘消失的尸体奇案。”他轻轻地眨了眨眼。

    吉娜突然很怀疑地走向他。

    “波洛先生,你难道——你该不会是——我是说,你难道一直在骗我们,是不是?哦,我相信一定是这样!”

    “没错,孩子们。是啊,你们的诡计我早就知道了,我将计就计地安排了一下。啊,南希小姐来了——希望她在表演了那出非凡的喜剧之后还一切如常。”

    这真的是一个活生生的南希·卡德尔,她的目光闪动着,身上洋溢着健康与活力。

    “你没有着凉吧?我让她们送到你房间里的汤药你喝了吗?”波洛板起脸来问道。.

    “我喝了一小口,足够啦,我已经好了。我表演得不错吧,波洛先生?哦,那条止血带弄得我的胳膊现在还挺疼的!”

    “你干的太棒了,孩子。我们是不是应该向他们解释解释?他们还被蒙在鼓里呢。你们瞧,我的孩子们,我去找过南希小姐,告诉她我已经知道了你们所有的计划,我问她是否能帮我演一出戏。她做得非常聪明。她先请利弗林先生帮她准备了一杯茶,然后设法让他在雪地上留下脚印。于是,等到好戏上演的时候,他还以为她真的死了,而且我手里有足够的依据可以吓唬他。我们都进屋了以后,发生了什么,小姐?”

    “他跟他妹妹跑过来,从我手里拿走了红宝石,然后他们就赶快溜走了。”

    “可是,波洛先生,红宝石怎么办呢?”埃里克喊道,“你真的就让他们这么拿走了吗?”

    波洛的脸沉了下来,他面对着一圈责难的眼神。

    “我还能找回来的。”他的口气软了下来。他感到他们对他的敬意已经大不如前了。

    “嗯,我觉得不对!”约翰尼开口道,“就这么让他们拿着红宝石逃走了——”

    而吉娜要敏锐得多。

    “他又在哄骗我们呢!”她喊道,“你在骗我们,对不对?”

    “你在我的左边口袋里摸摸看,小姐。”

    吉娜急切地把手伸进去,然后又尖叫着把手伸了出来。她高高举起那块至关重要的、闪耀着深红色光芒的红宝石。

    “你们瞧,”波洛解释道,“另一块红宝石是塑料做的赝品,是我从伦敦带来的。”

    “他真聪明,是不是?”吉娜忘情地喊道。

    “还有一件事你还没告诉我们,”约翰尼突然说,“你是怎么知道我们的诡计的?是南希告诉你的吗?”

    波洛摇摇头。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了解事实就是我的职责。”波洛先生一边说,一边微笑地看着伊芙琳·哈沃斯和罗杰·恩迪科特沿着小路走在一起。

    “是啊,可是你得告诉我们。哦,说吧,求你了!亲爱的波洛先生,告诉我们吧!”

    一张张泛着红晕的、热切的面孔将他包围了。

    “你们真的想让我解开这个秘密?”

    “是啊。”

    “我想我还是不说为好。”

    “为什么?”

    “说真的,你们会失望的。”

    “哦,告诉我们吧!你是怎么知道的?”

    “好吧。你们瞧,当时我就在书房里——”

    “然后呢?”

    “你们讨论这个计划的时候,正好就在书房外面——书房的窗户是开着的。”

    “就是这样?”埃里克大失所望,“太简单了吧!”

    “可不是吗?”波洛先生微笑着说。

    “不管怎么说,现在一切都搞清楚啦。”吉娜满意地说。

    “真的吗?”波洛先生走进屋时,自言自语地嘟囔着,“我,以了解事实为己任的我——还没有搞清楚一切。”

    然后,大概已经是第二十次了,他又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脏兮兮的纸条。

    “别吃葡萄干布丁——”

    波洛先生困惑地摇摇头。就在此时他意识到,脚边有一阵奇怪的喘息声。他低头看去,原来是一个穿着印花制服的小家伙。她的左手拿着一个簸箕,右手拿着一把尘掸。

    “你是谁呀,我的孩子?”波洛先生问道。

    “我叫安妮·希克斯,先生。助理女佣。”

    波洛先生心念一动。他把那封信递给她。

    “这是你写的吗,安妮?”

    “我没有恶意,先生。”

    他向她报以微笑。

    “你当然没有恶意。可以告诉我是怎么回事吗?”

    “是因为他们俩,先生——我是说,利弗林先生和他的妹妹。我们全都受不了他们俩。她根本没有生病,我们都很清楚。所以我想这其中一定有什么古怪。实话告诉您吧,先生,我在她的门口偷听了。我清清楚楚地听到他说:‘我们必须除掉那个波洛,越快越好。’然后他话里有话地问她:‘你把那东西放在哪儿了?’她答道:‘放在布丁里。’所以我就明白了,他们想用圣诞布丁毒死您。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厨娘不会相信我的话。然后我想到写一封警告信,我把信放在大厅里,格雷夫先生一定会看见并把信交给您。”

    安妮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完了。波洛严肃地审视了她片刻。

    “你小说读得太多了,安妮,”他终于开口道,“不过你的心肠真好,也不缺乏智慧。我回伦敦以后,会寄一本特别好的关于家务事的书给你,一本《圣人们的生活》,还有一本是关于女性的经济地位的。”

    离开了喘个不停的安妮,他转身穿过大厅。他本想去书房,可是从打开的门往里看,他看到一头黑发和一头金发很近地凑在一起,于是他停下了脚步。突然间,一双手臂出其不意地环绕在他的项间。

    “请站到槲寄生③下面去吧!”吉娜说。

    “我也要。”南希说。

    波洛先生非常开心——真的开心极了。

*            *            *

编后记

    《圣诞奇遇记》最初以《雪地上的女尸》的篇名发表在1923年12月12日的《短文集》杂志,作为《波洛先生的灰色脑细胞》系列短篇小说第二辑的最后一篇。这个故事还曾经以《圣诞奇遇记》的篇名出现在二十世纪四十年代两个昙花一现的短篇集中:《神秘的第三者与圣诞奇遇记》和《慧眼识凶手的波洛》。多年后,克里斯蒂将这个故事扩写为中篇小说,收录在中篇集《雪地上的女尸》(1960)中。

    在该选集的前言里,克里斯蒂提到,这个故事令她回忆起她小时候与母亲在斯托克波特的艾本尼堂度过的几个圣诞节,那是1901年她父亲过世以后的事情。兴建艾本尼堂的詹姆斯·瓦茨爵士曾任曼彻斯特市市长,他的孙子詹姆斯·瓦茨娶了阿加莎的姐姐麦琪为妻。在克里斯蒂1977年出版的自传里,她这样描述艾本尼堂:“对于孩子来说,在这座邸宅里过圣诞节是再好不过的了。它不仅是一幢宏伟的维多利亚时代的哥特式建筑,有许多房间、走廊、意想不到的台阶、前后楼梯、阳台和壁龛——有孩子们喜欢的一切,而且还有三架不同型号的钢琴和一架风琴。”她还在别处这样写到:“那些桌子都因承载了太多的食物和盛情而呻吟着……房子里还有一个开放的贮藏室,有各种各样、应有尽有的巧克力,任何人都可以去享用。”阿加莎吃东西的时候经常会和詹姆斯·瓦茨的弟弟汉弗莱比赛谁更能吃。在其余时候,她会跟汉弗莱以及他的兄弟莱昂内尔、迈尔斯和他们的姐妹楠一起玩耍。也许她在写到故事里的孩子们、白雪茫茫的圣诞节和“屋子里有个活生生的侦探”时,脑子里就回想着当年他们自己的往事。

译注:
①吃出小猪:在圣诞蛋糕或圣诞布丁里面放置小猪、硬币、单身汉纽扣等小物品是一种传统,吃到每一种物品都有特定的寓意,比如小猪代表贪吃,六便士硬币代表好运等等
勇敢的比利时人万岁:文中斜体字部分,原文均为法语,下同
③槲寄生:根据传统,圣诞节时站在槲寄生下的人是可以随意被人亲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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