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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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回“短篇作品”

译自The Edge,1926年2月发表于英国Pearson's Magazine
1997年被收录于英国短篇集While The Light Lasts和美国短篇集The Harlequin Teaset and Other Stories
中国内地未出版

    1

    克莱尔·哈里威尔走出了她的小屋,沿着短短的小径来到大门口。她挽着一只篮子,篮子里放着一罐汤、自制的果冻,还有葡萄。在德默崖这样的小村子里,并没有多少穷人,不过仅有的那些也都受到了特别的关照,克莱尔就是教区最能干的义工之一。

    克莱尔·哈里威尔三十二岁了,她有一副好身架、一脸好气色和一双棕色的眼睛。她不算漂亮,不过看起来很有活力,很讨人喜欢,也很有英国味儿。人人都喜欢她,人人都说她好。自从她的母亲于两年前离开人世,她就始终独自一人住在这个小屋里,只有小狗罗弗与她相伴。她养了一些家禽,她喜欢动物,也喜欢有益健康的乡野生活。

    就在她拉开门闩的那一刻,一辆两座的小汽车疾驰而过,驾驶座上戴着红色帽子的年轻女子向她挥手致意。克莱尔也回了礼,却在顷刻之间就紧闭起了双唇。她的心头感到一阵痛楚,每当她见到薇薇安·李,都会感觉到这样的痛楚——因为她是杰拉尔德的妻子!

    米登汉姆农庄就坐落在村外大约一英里的地方,是李家族代代相传的产业。杰拉尔德·李爵士是农庄的现任拥有者,他是一个老成的人,也是一个众所周知的很拘泥于繁文缛节的人,他华丽的作派确实掩盖了他的羞怯。他与克莱尔是青梅竹马的玩伴,后来又成为了好朋友,很多人都充满信心地期待着他们会有更进一步的发展——这个“很多人”,可以说也包括了克莱尔本人。当然,不会那么快——不过总有一天——这就是她心中的感觉。总有一天。

    然而后来,就在一年前,当消息传来时,全村都震惊了:杰拉尔德爵士娶了哈珀小姐——一个谁都没听说过的年轻女人!

    新晋的李爵士夫人在村里并不受欢迎,她对教区的事务毫无兴趣,认为狩猎很无聊,也相当厌恶乡村和户外活动。不少自作聪明的家伙都大摇其头,很怀疑这桩婚姻会怎么收场。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杰拉尔德爵士是为什么昏了头。薇薇安是个大美人,从头到脚都与克莱尔形成鲜明的反差:她小巧玲珑、鬼灵精怪、娇俏迷人,金红色的头发在双耳上诱人地鬈曲着,紫罗兰色的双眸仿佛生来就会射出撩人的一瞥。

    以杰拉尔德·李简单的男人思维,他自然希望他的妻子能与克莱尔成为好朋友,于是克莱尔经常被邀请去农庄赴宴。薇薇安在与她相会时,总会不着痕迹地装出一副亲密无间的样子,这就是为什么今天早上她会如此热情地向克莱尔打招呼。

    克莱尔继续赶路,去履行她的职责。教区牧师正巧也要去拜访同一位老太太,他与克莱尔同行了一段。在分道扬镳前,他们俩还停下脚步,简短地讨论了教区里的一些事情。

    “琼斯的老毛病恐怕又犯了,”牧师说,“上次他主动作出保证的时候,我真希望他可以说到做到。”

    “真烦人。”克莱尔斩钉截铁地说。

    “对我们来说似乎是这样,” 威尔莫特先生说,“可是我们得明白,我们很难设身处地地从他的角度来看待他所陷入的诱惑。酗酒的欲望是我们无法解释的,可是我们也有自己陷入的诱惑,这么想我们才能真正地理解他。”

    “我想是的,我们也有自己陷入的诱惑。”克莱尔将信将疑地说。

    牧师看了她一眼。

    “我们有些人运气比较好,陷入的诱惑很少,”他温和地说,“可即使是这样的人,也只是时候未到而已。要祷告,别忘了,免得陷于诱惑①。”

    随后,他向她道别,精神奕奕地走了。克莱尔若有所思地继续前行,没走几步就几乎撞在了杰拉尔德·李爵士的身上。

    “你好,克莱尔。我正盼着能撞见你呢,你看起来真不错,气色多好啊。”

    片刻之前气色还没有这么好呢。李爵士继续道:“是啊,我正盼着能撞见你。薇薇安去伯恩茅斯度周末了,她的母亲身体不太好。你今晚与我们的聚餐可以改到星期二吗?”

    “哦,当然可以!星期二我也有空。”

    “那就好,太好了,我得赶快走了。”

    克莱尔回到家时,发现她一个忠心耿耿的仆人正站在门阶上,翘首企盼着她的归来。

    “您回来了,小姐。出事了,他们把罗弗送回来了,今天早上它自己跑了出去,一辆小汽车从它身上结结实实地碾了过去。”

    克莱尔急忙冲到她的小狗身旁,她酷爱动物,罗弗是她最心爱的宝贝。她依次检查了它的四条腿,然后用双手轻抚它的全身。它呻吟了一两次,还舔了舔她的手。

    “如果有什么严重的伤,估计是内伤,”最后她说,“骨头好像都没断。”

    “我们要请兽医来看看它吗,小姐?”

    克莱尔摇了摇头,她信不过当地的兽医。

    “我们暂且等到明天再说吧,它好像也不是非常难受,它的齿龈颜色很正常,肯定没有很严重的内出血。我明天再看,如果它还是不好,我就开车带它去斯基平顿,请里维斯看看它,他肯定是最靠得住的。”

    2

    第二天,罗弗看上去更虚弱了,克莱尔当即决定实施她的计划。斯基平顿这个小镇大约在四十英里之外,那是一段不短的路程,而那里的兽医里维斯却是远近闻名的。

    他的诊断确认了有内伤的事实,但他认为复原的几率很大,于是克莱尔很放心地走了,把罗弗留给他来照顾。

    斯基平顿只有一家饭店:阿姆斯郡府饭店。在这个饭店出入的主要是一些差旅人士,因为斯基平顿附近并没有很好的狩猎场,而且也远离机动车辆的主干道。

    午餐要到一点钟才开始供应,还有一段时间。克莱尔为了打发时间,随手翻阅起饭店入口处的访客登记册。

    她突然爆发出一声惊呼,难道她会认错这个笔迹吗,那充满弧线和旋笔的花体字?她确信她是正确的,她甚至可以当场起誓,但是她实在不可能是正确的——薇薇安·李应该在伯恩茅斯;登记册上这些文字的本身也告诉她这是不可能的,上面写的是:西里尔·布朗先生和太太。

    可她还是忍不住一次次地把目光投向了那些曲曲绕绕的笔划,她都不知道自己怎么会那么冲动地跑去向登记处的女职员求证。

    “就是这个西里尔·布朗太太,我不确定她是不是我认识的那个?”

    “是一位很娇小的女士吗?红头发,很漂亮?她是开着一辆红色双人座小汽车来的,小姐。我想,是一辆标致。”

    那就对了!显然就是她。她像是在做梦一样,听着那个女职员继续道:

    “他们一个多月以前来度过一次周末,觉得很不错,所以又来了一次。我想他们俩是新婚没多久的。”

    克莱尔听到了自己的回话声:“谢谢你,我想那应该不是我的朋友。”

    她的声音有点异样,好像是别的什么人在说话似的。又过了一会儿,她已经坐在餐厅里,正默默地享用着已经冷掉的烤牛肉。她的心中充满了迷茫,还有情绪化的思想斗争。

    不管怎么说,她对真相深信不疑。从第一次见面起,她就认清了薇薇安这个人——她就是这种人。她有点疑惑那个男人是谁,是薇薇安婚前就认识的人?很有可能——这些都无关紧要——除了杰拉尔德,别的都无关紧要。

    她,克莱尔,该为杰拉尔德做些什么呢?他应该知情——他当然应该知情,显然她有责任告诉他。她在不经意间发现了薇薇安的秘密,而她必须尽快让杰拉尔德也了解真相。她是杰拉尔德的朋友,不是薇薇安的朋友。

    可是不知何故,她感到这样不妥,她的良心感到不安。从表面上来看,她的理由很正当,然而她作为朋友的责任,却与她自己的倾向性令人怀疑地纠缠在了一起。她也承认,她不喜欢薇薇安。更何况,如果杰拉尔德·李与他的妻子离婚,克莱尔当然清楚接下来他会怎么做,他是一个把自尊心看得很重几近于疯狂的人,显然他接下来会投入克莱尔的怀抱,这条路是现成的。这么一想,她就顾虑重重地退缩了,她计划中的行动显得多么赤裸裸,多么丑陋。

    个人的因素牵扯得太多,她都说不清自己的真正动机究竟是什么。克莱尔骨子里是一个很清高、责任感很强的人,她真想弄明白她的职责所在,她希望——正如她一直所希望的那样——作一个正确的选择。可是这一次,什么才是正确的选择?什么是错误的?

    她完全在无意中掌握了真相,这是对她所钟爱的男人至关重要的真相,也是对她所讨厌的女人至关重要的真相——是的,毋须讳言——一个她苦苦嫉妒着的女人。她可以毁掉这个女人,然而这样做是正当的吗?

    克莱尔一直很刻意地远离各种流言蜚语,这是乡村生活中无可避免的一部分。她讨厌这种感觉,仿佛她已经变成了那种自己历来极度鄙视的、杀人于无形的长舌魔鬼。

    突然间,那天早上牧师说过的话闪现在她的脑海中:

    “即使是这样的人,也只是时候未到而已。”

    难道她的时候已经到了?难道这就是她陷入的诱惑?难道这诱惑已经在阴险的伪装下变成了一种职责?她,克莱尔·哈里威尔,一个基督徒,对任何人都应抱以仁爱与慈善——包括女人。如果她要去告诉杰拉尔德,就必须确保驱使她去的,完全只有非个人的动机。而眼下,她必须保持沉默。

    结清了午餐的费用,开车回家。她有一种难以名状的感觉,精神上仿佛轻松了许多。很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她很高兴自己拥有足够的力量来抵御诱惑,没有做出什么卑劣、不足取的行为。霎那间一种感觉闪过,仿佛有一股能量点燃了她的灵魂,不过她马上打消了这种稀奇古怪的念头。

    3

    周二的晚上即将到来,她坚定了自己的信念:被揭示的真相不会经她之口流传出去,她必须保持沉默。她心中埋藏着对杰拉尔德的爱,这使她不得不三缄其口。这是一种很高的姿态吗?也许吧,可这也是她唯一的选择。

    她开着自己的微型小汽车来到农庄,杰拉尔德爵士的司机在门口恭候,这天晚上有雨,因此等她下车后,他为她把车开走,绕行开往车库。他刚开走,克莱尔就想起来,她借的那几本书还在车里,这次她带来是要归还的。她喊出了声,可是司机并没有听到,男管家急忙追着小汽车跑了过去。

    就这样,克莱尔独自在大厅里待了片刻,在通往客厅的门边徘徊。男管家刚才已经打开了门栓,准备通报她的到来。然而现在,屋里的人对她的到来仍然一无所知。结果,只听见薇薇安尖利的声音——实在不像是一位爵士夫人应该有的声音——非常清晰地传来。

    “哦,克莱尔·哈里威尔,我们就等她一个。你们必须见见她——她住在村子里,成天幻想着能变成一个本地名媛,却偏偏那么不起眼。她施尽了浑身解数想要把杰拉尔德抓在手里,可他根本就无动于衷。”

    “哦,真的,亲爱的。”这是她对她丈夫轻声细语的抗议的回应,“她是这样的,你们也许意识不到,可是她已经尽了全力。可怜的老克莱尔!是个好人,可也是个傻瓜!”

    克莱尔的脸顿时变得惨白,她的双手垂在两边,前所未有的愤怒使她紧紧地握起双拳。在那一刻,她可以亲手杀死薇薇安,她拼尽了全力才控制住自己。一个想法已经渐渐成型,她要积蓄力量,让薇薇安为这恶毒的言辞受到惩罚。

    男管家带着书回来了,他打开门,通报了她的到来。接着,她一切如常、和颜悦色地向满屋子的人致意。

    薇薇安穿着一身雅致的深酒红色晚礼服,衬托出她的白皙与柔弱。她看起来饱含深情、热情洋溢,使他们都对克莱尔视若无睹。薇薇安,她要去学高尔夫球,克莱尔就只好跟着她去球场。

    杰拉尔德很殷勤、很和善,尽管他根本没想到克莱尔在无意中听到了他妻子的话,他还是在不经意间试图弥补。他喜欢克莱尔,他不希望薇薇安对她评头论足。他与克莱尔只是好朋友,没有别的——关于后面这一点,就算他的潜意识里会有某种惴惴的怀疑,他也会毫不犹豫地把它丢到一边。

    晚宴后,话题落到了小狗的身上,克莱尔述说了罗弗的意外,她故意停了一下,等到大家安静下来,才继续道:

    “——所以,在星期六那天,我带着它去了斯基平顿。”

    她听到薇薇安·李的咖啡杯突然与碟子撞在一起,发出响声。不过她并没有把目光投过去——还没有。

    “去找那个里维斯?”

    “是的,我想它会没事的。后来我在阿姆斯郡府饭店用午餐,那是一家挺气派的小旅店。”她转向了薇薇安道:“你在那儿住过吗?”

    她把问话中任何怀疑的意味都抛到了九霄云外,只听得薇薇安匆忙地回应道——结结巴巴地:

    “我?哦!没——没有,没有。”

    她空泛而黯然的双眸中流露出一丝惊恐,与克莱尔的目光交汇。然而克莱尔的双眸却没有透露出任何信息,那是冷静而明察秋毫的双眸,没有人能够觉察出其中隐匿着的快意盎然。在那一刻,克莱尔几乎原谅了薇薇安在今晚早些时候让她听到的言辞。与此同时,她体会到一种充满力量的感觉,不由得头晕目眩起来。她已经把薇薇安·李捏在了手里。

    第二天,她收到了那个女人的字条,问克莱尔是否愿意与她共度一个宁静的下午,一起饮茶。克莱尔推辞了。

    随后薇薇安不请自来,她接连两次于克莱尔几乎必然在家的时间到来。第一次,克莱尔是真的出门了;第二次,她一看见薇薇安从小径上走来,就偷偷地从后门溜了出去。

    “她还拿不准我是否已经知道了,”她自言自语道,“她想要在不暴露自己的情况下搞清楚这一点。可她别想得逞,除非我准备好要告诉她。”

    克莱尔也不太清楚自己在等什么。她本来已经下定决心要保持沉默,只有这样做才称得上坦然、可敬。当她回想起曾经遭遇的那种极其恶劣的挑衅时,再次感觉到了那种道德的光辉。在无意中听到薇薇安在背后中伤她之后,她就感到,那个弱者可能已经毁掉了她充满善意的决定。

    星期天,她去了两次教堂。第一次是去做晨祷,这使她更加坚定、更有活力。个人的情感不会影响她——卑劣与无耻都无处容身。她再一次去是参加早礼拜,威尔莫特先生的布道讲述了法利赛教派那位著名祈祷者的事迹②,简述了他的生平。那是一个好人,是教会的栋梁。他还详述了那种发自灵魂深处的自豪,是如何逐渐地遭到诋毁,被歪曲、玷污得面目全非。

    克莱尔并没有全神贯注地听。薇薇安就坐在李家族那一大群人之间,克莱尔本能地预感到她不一会儿就会再次试着来找她。

    一点也没错,薇薇安盯上了克莱尔,跟着她走到家,问她可不可以进门,克莱尔当然答应了。她们在克莱尔的小客厅里就坐,鲜花和老式的印花布窗帘使屋内显得很亮堂。薇薇安东拉西扯地聊了起来。

    “你知道的,上周末我在伯恩茅斯。”她很快谈到了这个话题。

    “杰拉尔德告诉过我了。”克莱尔说。

    她们俩对视着,薇薇安今天看起来如此平凡,她的脸变得如此尖刻、狡猾,使原有的魅力大打折扣。

    “你在斯基平顿的时候——”薇薇安开口了。

    “我在斯基平顿的时候?”克莱尔彬彬有礼地附和道。

    “你提到过那里的一家小饭店。”

    “阿姆斯郡府饭店,是的。你说过,你对那儿一无所知?”

    “我——我去过一次。”

    “哦!”

    她只是不动声色地坐着。薇薇安是忍受不了哪怕一点点的紧张气氛的,她已经要崩溃了。突然间,她身子前倾,激动地吼道:

    “你不喜欢我,你从来都不喜欢我,你一直都恨我!你现在在自得其乐,就像一只猫对待一只老鼠那样玩弄我!你真残忍——残忍!这就是我那么怕你的原因,因为在内心深处,你是那么残忍!”

    “够了,薇薇安!”克莱尔厉声答道。

    “你都知道了,不是吗?是的,我看得出来,你已经知道了。那天晚上,你就已经知道了——当你提到斯基平顿的时候。不管是通过什么方式,反正你已经发现了真相。好吧,我想知道你准备怎么样,你打算怎么做?”

    克莱尔沉吟了片刻,薇薇安跳了起来。

    “你打算怎么做?我必须知道。你不会否认你知道了所有的真相吧?”

    “我不打算否认任何真相。”克莱尔冷冷地说。

    “那天你看见我了?”

    “没有。我在登记册里看到了你写的字——西里尔·布朗先生和太太。”

    薇薇安的脸红得发黑。

    “然后,”克莱尔平静地继续道,“我做了一些求证,发现那个周末你并不在伯恩茅斯,你母亲并没有召唤你去。实际上,六星期前也发生过同样的事。”

    薇薇安再次瘫在了沙发里,她失声痛哭起来,哭得像一个受惊的孩子。

    “你打算怎么做?”她哽咽着问道,“你打算告诉杰拉尔德?”

    “我还不知道。”克莱尔说。

    她很从容不迫,感到自己充满了力量。

    薇薇安坐了起来,把前额的红色发卷向后捋了捋。

    “你想听听整个故事吗?”

    “我想听听也无妨。”

    薇薇安将前因后果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没有任何的保留。西里尔·“布朗”其实名叫西里尔·哈维兰,是一个年轻的工程师,本来是她的未婚夫。可是他的健康出了问题,失去了工作,于是他毫不犹豫地舍弃了一无所有的薇薇安,娶了一个比他大很多的有钱寡妇。没过多久,薇薇安就嫁给了杰拉尔德·李。

    她与西里尔有一次很偶然地重逢了,那是后来多次相会的一个序幕。西里尔在他妻子的财富的支持下,事业颇有起色,他已经成为一个知名人物。这是一个丑陋的故事,充满了见不得光的幽会、无休止的谎言与私情。

    “我是多么爱他。”薇薇安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时不时地呜咽着。克莱尔每次听到这样的话,都实实在在地感到恶心。

    最后,语不成句的故事终于讲完了,薇薇安怯生生地轻声问道:“那么你?”

    “我打算怎么做?”克莱尔反问道,“我没办法告诉你,我需要时间考虑。”

    “你不会向杰拉尔德告发我吧?”

    “这也许是我的职责所在。”

    “不,不!”薇薇安的声音变成了歇斯底里的尖叫,“他会和我离婚的,他一个字都不会听我的。他会跑到那家饭店调查真相,西里尔会被牵扯进去,然后他的妻子也会和他离婚,他会失去一切——他的事业,他的健康——他会再次变得一无所有。他永远不会原谅我——永远不会。”

    “请原谅我这么说,”克莱尔道,“我看不上你那个西里尔。”

    薇薇安置若罔闻。

    “真的,他会恨我的——恨我,我会受不了的。别告诉杰拉尔德,你要我做什么我都做,只要你不告诉杰拉尔德。”

    “作这个决定我需要一些时间,”克莱尔严肃地说,“眼下我不能作出任何承诺。在这段时间,你和西里尔不可以再见面。”

    “不会了,不会了,我们不会的。我发誓!”

    “等我知道该怎么做了,”克莱尔说,“我会告诉你的。”

    她站起身来。薇薇安轻手轻脚地走出屋外,回望了一眼,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悄悄地溜走了。

    克莱尔嫌恶地嗤之以鼻,那真是一桩肮脏的勾当。薇薇安会谨守承诺,不再见西里尔吗?也许会吧。她太软弱了——彻头彻尾的软弱无能。

    当天下午克莱尔外出走了很长一段路。有一条通往高地的小路,路的左侧是绿草茵茵的山坡,缓缓地向下延伸到远处的海边,小路本身则以不变的坡度一直向上爬升。这条小路被当地人称为“绝路”。尽管走在小路上相当安全,可是如果走偏了一点就相当危险。那些平缓的山坡杀机四伏,克莱尔就曾在这里失去了一条爱犬。那个小家伙跑到了光滑的草地上,结果一时间收不住脚步,消失在悬崖绝壁间,在下面尖利的岩石上摔得粉身碎骨。

    这天下午风轻云淡,景色很美。远处的海浪声从脚下传来,那是令人心旷神怡的低吟。克莱尔坐在薄薄的草皮上,眺望着那碧蓝的海水。她必须正视现实,她究竟该怎么做?

    她觉得薇薇安实在令人厌烦,那个小女人崩溃了,可怜兮兮地投降了!克莱尔愈加为她感到不齿。她连一点点勇气都没有——一点点骨气都没有。

    然而,尽管克莱尔那么讨厌薇薇安,她还是决定暂时先饶过她。她回家后给她写了一张字条,说尽管她眼下还不能做出任何承诺,但她暂时会保持沉默。

    德莫崖的生活还在继续,当地人都发现李爵士夫人看起来很不对劲。而另一头,克莱尔·哈里威尔却精神焕发,她的眼睛比以往更有神采,她的头比以往抬得更高,她举手投足都比以往更有自信。她与李爵士夫人经常见面,有人注意到在这种场合下,年纪较轻的那位女士总是对年纪较长的那位言听计从,惟其马首是瞻。

    有时候哈里威尔小姐会说些似乎很暧昧的话——与手头正在做的事情完全无关的话。她会突然说,近来她改变了对很多事情的看法——真奇怪,一点点小事怎么会让一个人的观点产生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人总是容易被同情心所左右——那实在是不应该的。

    每当说出这样的话时,她通常会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李爵士夫人,后者的脸会突然变得煞白,看起来像是吓坏了。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迹象渐渐地不明显了。克莱尔还在说那些话,可是李爵士夫人的反应似乎没有那么激烈了。她开始恢复以往的面貌与神采,她欢快的天性又回来了。

    4

    一天早上,克莱尔带着她的小狗外出散步,在一条小巷里遇到了杰拉尔德。当他与克莱尔交谈时,他的小狗与罗弗处得不亦乐乎。

    “听说我们的消息了吗?”他轻快地说,“我想薇薇安大概告诉你了。”

    “什么消息?薇薇安没有提到什么特别的消息。”

    “我们要出国了,去一年,也许更久。薇薇安受够了这个地方,她从来不喜欢这儿,你知道的。”他叹了一口气,似乎有一两个瞬间,看起来有点沮丧。杰拉尔德·李很为他的家园感到自豪。“不管怎样,我答应她改变一下,我在阿尔及尔附近租到了一栋别墅,一个非常好的地方,他们都这么说。”

    他有点不自然地笑了起来:“有点像第二次蜜月,不是吗?”

    克莱尔语塞了片刻,似乎有什么东西冲上来堵住了她的嗓子眼。她仿佛见到了那栋别墅白色的外墙,屋外的桔子树,闻到了南方的空气中那一缕似有若无的芬芳气息。第二次蜜月!

    他们要逃走了,薇薇安不再相信她的威胁了,她要离开这里,去享受无忧无虑的欢乐与幸福。

    克莱尔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好嘶哑,说的都是些应景的话。这多么令人高兴啊!她真羡慕他们!

    老天开恩,罗弗和那条小狗不答应了,它们恰逢其时地陷入了一场混战,使主人们的交谈不可能再继续。

    当天下午,克莱尔坐到桌前给薇薇安写了一张字条,邀她于次日到“绝路”面谈,她有很重要的话要对她说。

    5

    第二天早上晴朗无云,克莱尔爬上那条陡峭的小路,走向“绝路”。她的心情很轻松,天气多好啊!她很高兴,她已经下定决心要把该说的话明明白白地说出来,就在这蓝蓝的天空下,而不是在她那乏味的小客厅里。她为薇薇安感到遗憾,真的非常遗憾,可是有些事必须要做。

    她看见了一个浅黄色的小点,就像高处路边一朵浅黄色的小花。当她走近了一些,小点显露出它的原形,那是薇薇安的身影,穿着一件浅黄色的针织上衣,坐在薄薄的草皮上,双手抱膝。

    “早上好!”克莱尔说,“天气真好,不是吗?”

    “是吗?”薇薇安说,“我没有注意。你究竟打算对我说什么?”

    克莱尔坐在了她身边的草地上。

    “我有点喘不过气来,”她满怀歉意地说, “上来的路很陡。”

    “见你的鬼!”薇薇安刺耳地尖叫道,“你为什么不能好好地说出来,而偏要这样折磨我呢?你这假惺惺的魔鬼!”

    克莱尔似乎大吃一惊,薇薇安惊惶地改变了态度。

    “我真的不是这个意思,真抱歉,克莱尔,真的。我只是——我的神经已经失控了,而你却坐在那里谈论天气——是啊,这让我无名火起。”

    “如果你不小心应付的话,你的神经会崩溃的。”克莱尔冷冷地说。

    薇薇安笑了一声。

    “走上精神错乱的绝路?不,我不是那种人,我决不会发疯的。现在告诉我吧,你想说什么?”

    克莱尔沉吟了片刻,然后把目光坚定地投向了远处的大海,而没有投向薇薇安,她开口了。

    “我觉得事先警告你才比较公平,我不想再保持沉默了,关于——关于去年那件事。”

    “你的意思是——你要把这个故事告诉杰拉尔德。”

    “除非你自己告诉他,这显然是更好的方式。”

    薇薇安尖刻地笑了起来。

    “你很清楚我没有勇气这么做。”

    克莱尔并没有反驳这样的说法,她早就证明了薇薇安的无比怯懦。

    “这显然是更好的方式。”她重复道。

    薇薇安再次爆发出短促而粗鄙的笑声。

    “我想这就是你可贵的良心吧,是它让你这么做的?”她冷笑道。

    “我想这在你看来大概很奇怪吧,”克莱尔平静地说,“可这是千真万确的。”

    薇薇安苍白而凝滞的面庞转向了克莱尔,她凝视着她。

    “上帝啊!”她说,“我相信你真的是这么想的,你真的认为那就是原因。”

    “这就是原因。”

    “不,不是的。如果是这样,你早就该这么做了,很早以前。为什么没有呢?不,不用回答我。让我来告诉你,捏住我的把柄,能让你感到更大的乐趣——那就是为什么。你喜欢让我身陷于焦虑不安的状态里,听任你的摆布。你会发表一些言论——恶魔的言论——只为了折磨我,让我终日不得安宁。这确实都见效了——直到我习以为常的那一刻。”

    “于是你就放心了。”克莱尔说。

    “你看出来了,不是吗?然而后来,你收敛了,开始享受充满力量的感觉。可是现在,我们要走了,逃脱你的掌控,我们也许将会变得很幸福——这么一来,你无论如何也坐不住了,于是你那召之即来的良心就醒了过来!”

     她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克莱尔依然非常平静地说:

    “我不能阻止你说出这些捕风捉影的话,可是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这些都不是真的。”

    薇薇安突然转身抓住了她的手。

    “克莱尔——看在上帝的份上!我都说到做到了——我都按你说的做了,我没有再见西里尔——我发誓!”

    “这是另一码事。”

    “克莱尔——难道你没有一点点同情心吗——难道你不能发发善心吗?我可以跪在你的面前。”

    “你自己去告诉杰拉尔德吧,告诉他,他可能会原谅你。”

    薇薇安轻蔑地笑了。

    “你很了解杰拉尔德,他会怒不可遏的,会想方设法报复。他会让我痛苦不堪,会让西里尔痛苦不堪,那是我无法忍受的。听着,克莱尔——他的事业很成功,他发明了某种机器,我一点也不懂,但那可能是一项伟大的成就。他现在已经搞成了,当然是在他妻子的资助下。但她是一个多疑善妒的人,如果她发现了真相,如果她发现了杰拉尔德开始办理离婚手续,她就会放弃西里尔——包括他的事业和他的一切,西里尔会被毁掉的。”

    “我要考虑的不是西里尔。”克莱尔说,“我要考虑的是杰拉尔德。为什么你就不能也替他想想,哪怕一点点?”

    “杰拉尔德?我不用,”她开始猛咬自己的手指,“不用为杰拉尔德担心这些,我从来没有真正在乎过他,我们还是就事论事的好。可是,我真的在乎西里尔。我是一个废物,彻头彻尾的废物,我承认。我想他也是一个废物,可是在我的眼里,他一点也不像个废物。我可以为他去死,你听到了吗?我可以为他去死!”

    “嘴里说说很容易。”克莱尔嘲弄地说。

    “你以为我不是当真的?听着,如果你继续这种残忍的行为,我就会了结我自己。在西里尔被卷进去、被毁掉之前,我会这么干的。”

    克莱尔仍然无动于衷。

    “你不相信我?”薇薇安喘着气说。

    “自杀需要很大的勇气。”

    薇薇安退缩了,仿佛受到了打击。

    “你说对了,是的,我没有勇气。如果有一种简单的方法——”

    “你面前就有一种简单的方法,”克莱尔说,“只需要径直跑向那绿草茵茵的山坡,片刻间就结束了。还记得去年的那个孩子吗。”

    “是的,”薇薇安若有所思地说,“那很简单——相当简单——如果一个人真的想要这么干——”

    克莱尔笑了。

    薇薇安转向了她。

    “我们再来一次吧。你难道看不出来,在沉默了那么久之后,你现在要旧事重提完全是没有好处的?我不会再见西里尔,我会做杰拉尔德的好妻子,我发誓我会的。或者我可以离开,永远不再见他。这任你选择,克莱尔——”

    克莱尔站起身来。

    “我建议你,”她说,“自己去告诉你的丈夫……否则,我会去的。”

    “我明白了,”薇薇安柔声说,“好吧,我不会让西里尔痛苦的……”

    薇薇安也站起身来,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默想了片刻,然后轻快地跑向了小路,可是她没有停,而是穿越小路,奔向了下面的山坡。她回过头来,笑盈盈地向克莱尔挥手致意,随即像个孩子一样,轻松、欢快地向前跑去,消失在视线中……

    克莱尔呆呆地站着,突然间她听到了尖叫声、呼喊声、喧闹声。然后是——一片死寂。

    她呆呆地沿着小路拾级而下,在大约一百码开外,聚集了一群人。他们在那里目不斜视,指指点点。克莱尔走下去,也站在了人群之中。

    “是啊,小姐,有人从悬崖上掉下去了。已经有两个人下去看了。”

    她等着。那是一小时,是永远,还是只有几分钟?

    有个人费劲地爬了上来,那是只穿着衬衣的牧师。他的外套已经脱下来,留在了下面——作为遮盖。

    “真可怕,”他脸色苍白地说,“幸而,死亡应该是片刻之间的事。”

    他看见了克莱尔,便走到她的身旁。

    “你一定吓坏了,我想你们是走在一起的,正在说话?”

    克莱尔听到了自己机械的答话声。

    是的,她们俩刚刚分开。不,李爵士夫人的举止很正常。人群中有人提供信息,说夫人还笑着挥手呢。那是一个可怕的、危险的地方——应该在那里的小路边设置栏杆。

    牧师的声音再次响起:

    “一场事故——是的,显然是一场事故。”

    然而突然间克莱尔笑了——嘶哑粗嘎的笑声在悬崖绝壁间回响。

    “那是该死的谎言,”她说,“是我杀了她。”

    她感到有人在轻拍她的肩膀,一个温和的声音说道:

    “好的,好的。没事了,你很快就会好了。”

    6

    可是克莱尔并没有很快就好了,她永远也不会好了。她坚持着自己的错觉——当然是错觉,因为至少有八个人见证了那个场面——她坚持说是自己杀死了薇薇安·李。

    她非常痛苦,直到罗瑞斯顿护士过来接管了她。罗瑞斯顿护士在对付精神病例方面非常成功。

    “迎合他们吧,这些可怜的家伙。”她会和悦地说。

    所以她告诉克莱尔,她是本顿维尔监狱的女狱监。她说,克莱尔的判决已经减为无期徒刑。一个房间被布置成了牢房的样子。

    “我想现在我们可以开开心心、舒舒服服的了。” 罗瑞斯顿护士对医生说,“如果你喜欢,就只给她圆刃刀吧。不过我觉得根本不用担心自杀,她不是那种人,太自我中心了。真有趣,怎么这种人总是那么容易走上精神错乱的绝路。”

*            *            *

编后记

    《绝路》最初发表于1927年2月的《皮尔森》杂志,编者的评论暗示这个故事“写于作者发生健康问题并神秘失踪前夕”。1926年12月3日晚上,阿加莎·克里斯蒂离开了她位于伯克郡的家。第二天清晨,人们发现她的小汽车停在萨里郡纽兰兹角的希尔村附近,车里空无一人。警方和志愿者在乡间搜索,却一无所获。然而一周半过后,哈罗盖特某家宾馆的多位员工意识到,一位以“特丽莎·尼尔”的姓名登记的客人实际上就是这位失踪的小说家。

    当克里斯蒂回家后,她的丈夫向媒体宣布,她先前的走失是因为“完全失忆”。然而,围绕着她生命中这个插曲,多年来始终有一些推测。在克里斯蒂失踪期间,著名惊险小说作家埃德加·华莱士就曾在报上发表评论,称如果她没有死的话,“就一定活得好好的,而且神智清醒,也许就待在伦敦。说白了,”华莱士继续写道,“她最初的目的似乎就是为了‘针对’某个不为人知的人。”尼尔是阿奇博尔德的情人的姓,她后来成为了他的第二任妻子。这是在暗示,12月3日阿加莎把车抛弃在荒野是为了羞辱她的丈夫,当晚她在伦敦时有朋友们相陪,然后才去了哈罗盖特。甚至有人认为,失踪事件可能是某种另辟蹊径的炒作。然而,事件的原貌仍然模糊不清,各种各样模棱两可的“释疑”也无从得以证实,因此只能被视作无价值的推断。

译注:
①要祷告,别忘了,免得陷于诱惑:见《圣经·新约·路加福音》第22章第40节:“你们应该祈祷,免得陷于诱感。”本文中各处皆沿用中文版圣经思高本译法
②法利赛教派那位著名祈祷者的事迹:见《圣经·新约·路加福音》第18章第9-14节,法利赛人与税吏的典故;法利赛人祷告时自豪于自己的德行,而税吏则自惭形秽,耶稣隐晦地表示了自己的看法:因为凡自高的,必降为卑,自卑的,必升为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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