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的神祗

翻译:lichangyan,友情校对:apwangzh,flora

全部资料由本站统一汇编定稿。著作权及其他权利属于原作者及以上网友。
未经许可,任何人不得转载使用全部或任何部分的内容。如需使用,请与本站站长联系

返回“短篇作品”

译自The Lonely God,阿婆自传中曾经提及的早年习作,1926年7月发表于英国Royal Magazine
1997年被收录于英国短篇集While The Light Lasts和美国短篇集The Harlequin Teaset and Other Stories
中国内地未出版

    1

    他就栖身在大英博物馆里的一个展示架上,与一大群显然更加重要的神祗为伴,显得那么孤独、那么不起眼。在这四壁之间,其它地位崇高的神灵们似乎都是一派唯我独尊的架势。他们脚下的基座上,镌刻着曾经以拥有他们为荣的国家和民族的名字。作为神的化身,他们得到了恰如其分的认可与重视。

    只有角落里的这尊小神像,被他的同伴们丢在了身后。他是一尊用灰石头凿成的小神像,本来就很粗糙,又经过多少年的风吹日晒,容颜早已变得难以辨认了。他就孤零零地坐在那里,双肘撑在膝盖上,双手捧着脑袋——他只是一尊孤独的小神像,身在一个陌生的国度。

    没有任何碑铭告诉我们他从何而来,他真的迷失了,荣耀和威名早已荡然无存,他只是一个可怜巴巴的、远在异乡的、微不足道的异客。没有人注意到他,没有人为他驻足停留。是啊,有什么必要呢?他只是角落里一块无关紧要的灰石头。在他的两侧,各有一尊墨西哥大神像,经过了岁月的打磨,依旧泰然自若地交叠着双手,嘴角流露出冷酷的微笑,公然表现着他们对人类的不屑。还有一尊华丽的小神像,看上去骄横跋扈,他紧紧地攥着拳头,显然正沉浸在自命不凡的情绪里。可是经过的人们还是会时不时地看他一眼,即使只是笑一笑他那种傲慢的态度,以及他在浅笑中对那两尊墨西哥神像的漠视。

    而那尊孤独的小神像,却只能无望地坐在角落里,把头埋在双手中,年复一年地坐着,直到有一天,奇迹出现了——他拥有了一个崇拜者。

    2

    “有我的信吗?”

    看门人从信件架上取下一包邮件,粗粗地翻了一遍,然后生硬地说:

    “没有您的,先生。”

    弗兰克·奥利弗叹着气回头走出了俱乐部。没有他的信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很少有人会给他写信。自从今年春天从缅甸退伍回来,他就感到自己的孤独感正与日俱增。

    弗兰克·奥利弗四十刚出头,最近的十八年他都是在世界上各个不同的角落里度过的,在此期间,回到英格兰只是短暂的休假。如今他已结束了浪迹天涯的生活,准备回来好好地过日子。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是多么孤独。

    是啊,他还有姐姐格丽塔,她嫁给了一个约克郡的牧师,教区的事务和养儿育女的重负已经让她忙得团团转了。她当然很爱她唯一的兄弟,可是她当然也没有多少时间可以留给他。至于他的老朋友汤姆·赫尔利,他娶了一个聪慧可人的女孩子,她精力充沛、风风火火。弗兰克暗地里有些怕她,她眉飞色舞地正告他“不可以再做乖僻的单身汉了”,然后就一茬接一茬地为他介绍“好姑娘”。弗兰克·奥利弗发现他和这些“好姑娘”根本没有话说,她们会坚持一段时间,然后就纷纷毅然决然地舍弃了他。

    可他并不是一个不爱交际的人,他非常渴望能拥有志趣相投的朋友。自从回到英国,他发现自己的挫败感愈来愈强了,他离开得太久,已经变得那么格格不入。长时间漫无目的地徘徊在街头,他苦苦地思索着下一步的打算。

    有一天,他信步走进了大英博物馆。他对亚洲国家的古代珍宝怀有浓厚的兴趣,于是他就这样邂逅了那尊孤独的小神像。他立刻被牢牢地吸引住了,他模模糊糊地感到一种同病相怜的感觉,他和他一样误入了歧途,迷失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就从那一天起,他开始习惯性地流连于大英博物馆,只为了在昏暗的角落里找到那个高高的展示架,看一眼那个灰石头凿成的小人物。

    “时运不济的小家伙,”他心想,“想当初他大概也是被人前呼后拥的吧,会有很多人对着他顶礼膜拜、供奉献祭。”

    他开始有一种感觉,仿佛这位小个子朋友是专属于他一个人的(就像是他的私有财产)。于是,当看到他的小神像拥有了第二个崇拜者时,他心中的怨恨之情油然而生——发现这尊孤独的小神像的是他,不是别人,他觉得他有权利排斥别人。

    不过在最初的愤恨一闪而过之后,他开始嗔笑他自己,因为这第二个崇拜者实在是个又弱小又滑稽又可怜的家伙,她的黑色衣裙早已破旧不堪、风光不再了,根据他的目测,她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姑娘,个子很小,金发碧眼,低垂的双眼非常忧郁。

    她的帽子尤其唤起了他的骑士精神——显然这是她自己做的,她已尽了全力,希望它看起来体面一点,然而结果是令人伤心的。尽管穷困潦倒,但她毫无疑问是个淑女,他觉得她一定是个家庭教师,在这个世界上无依无靠。

    很快,他又摸清了她来访的时间:每周二和周五上午十点,博物馆刚刚开门的时候,她就该到了。起先他并不欢迎她的入侵,可是渐渐地,这变成了他单调的生活中为数不多的乐趣之一。确实,那个新来的崇拜者迅速地取代了他原来的优先地位,在这尊神像上倾注了更多的感情。在那位“孤独的小女子”——这是他私下里给她取的名字——在她不出现的日子里,他会觉得怅然若失。

    也许她也一样,对他很有兴趣?——尽管她很成功地掩饰了这一点,装成很冷淡的样子。渐渐地,他们俩似乎已经产生了某种互为伙伴的感觉,尽管他们还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目前的问题在于,我们的这位男士太腼腆了!他告诫自己,她很可能从来都没有注意过他(虽然他的心里马上就会有一个声音在反驳),她会把他当成一个鲁莽无礼的人,而且最关键的是,他根本不知道该对她说些什么。

    可是命运女神——或者那个孤独的神祗——是很善解人意的,及时地给他送来了灵感——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他得意极了,兴冲冲地跑去买了一块女式的手帕,那是一块缀有蕾丝花边的细棉布手帕,薄如蝉翼,吓得他都不敢乱碰。好了,武器已经到手了,某天在她离开博物馆的时候,他尾随而至,在古埃及馆拦住了她。

    “请原谅,请问这是您的手帕吗?”他想尽量装得若无其事,可惜没能做到。

    孤独的小女子接过了手帕,假装很仔细地看了看。

    “不是,这不是我的。”她把手帕交还给他,怀疑的眼神看得他一阵心虚。她又补充道:“这块手帕很新,价格标签还贴着呢。”

    他死撑着面子,不肯承认已经穿帮了,只好理直气壮地瞎编了一气:

    “您瞧,我是在那边那个大箱子底下捡到的,就在对面那个角底下,”这些细节性的描述让他的心里踏实了不少,“您在那儿呆过一会儿,所以我就以为是您的,跑过来还给您。”

    她又说了一遍:“不是,这不是我的。”然后仿佛是纯礼节性地加了一句:“谢谢。”

    对话陷入了令人尴尬的僵局,女孩儿就站在那里,窘得满脸通红,显然不知道应该怎样不失尊严地离场。

    他已经豁出去了,铁了心要抓住这个机会。

    “我——我本来不知道在伦敦除了我还会有别人关注那尊孤独的小神像,直到我遇见了你。”

    她把矜持抛到了脑后,急切地问道:“你也这么叫他?”

    如果说她听到了他对那尊神像的称呼,显然她并不反感,不仅不反感,还产生了强烈的共鸣,而他很温和地说出的那一句“当然”,无疑是最最合她心意的回答!

    紧接着又是片刻的沉默,不过这次的沉默却是因为心有灵犀。

    打破沉默的是那个孤独的小女子,她突然回过神来,又想起了那些繁文缛节。

    她挺直了身子,把自己有限的身高发挥到了极致,那种故作高贵的姿态与她的小个子形成了近乎可笑的鲜明反差,她的语气变得冷冰冰的:“我得走了,早安!”说罢,她有点不自然地颔首致意,保持着挺立的姿势走出了门外。

    3

    不管从哪个角度来看,他都有理由因为遭到了拒绝而感到沮丧,可是他的那声遗憾的轻叹却在刹那间变成了一句轻声的自言自语:“可爱的小姑娘!”

    但是他很快就为他的鲁莽而感到后悔了,整整十天,他那孤独的小女子都没有在博物馆露面。他绝望了,她是被他吓走的!她再也不会回来了!他真是猪狗不如、十恶不赦!他再也见不到她了!

    黯然神伤的他成天游荡在大英博物馆里——或许她只是改变了来访的时间。很快,他对邻近的展室也都了如指掌了。他打心眼里憎恨那些木乃伊;他在那些古代亚述的文书前专注地徘徊了三个钟头,结果引来了警觉的警卫;那些各朝各代的花瓶,似乎永远也看不完,看得他兴致全无、几欲发疯。

    可是有一天,他的耐心终于得到了回报。她又来了,她的脸色比以往都要红润,很努力地表现出从容不迫的样子。

    他满脸堆笑地向他的老朋友打招呼:

    “早上好,好些日子没见了!”

    “早上好。”

    她冷冷地答道,并没有搭理他后半句的感叹。

    而他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

    “听我说,”他站在她的面前,恳切的眼神让她忍不住觉得他就像一只忠实可靠的大狗,“我想问问你,我们可以交个朋友吗?在伦敦,在这个世界上,我都是孤零零的一个人,我相信你也一样,我们应该成为朋友。更何况,是我们的小神像把我们联系到了一起。”

    她将信将疑地抬起了头,可她的嘴角却浮现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笑容。

    “是他的功劳吗?”

    “当然!”

    这是他第二次斩钉截铁地给出这个回答,产生的效果也和上次一样,没有让他失望。片刻之后,女孩用她那依旧高贵的语气说道:

    “好吧。”

    “太好了!”他粗声粗气地喊道,可是他的语气很特别,使女孩儿不禁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颇有怜惜的意味。就这样,奇怪的友谊建立起来了。每周两次,他们就相聚在这圣殿之下,这尊异教徒的神像面前。起初,他们的话题全都是围绕着这尊神像的,他仿佛自然而然地变成了他们建立交往的一个幌子、一个借口。关于他的来历,他们俩讨论得不亦乐乎。男士坚持说他是一个非常嗜血的神,在他所在的国度,曾经贪得无厌地索取着活人祭品,人们都战战兢兢地拜倒在他的脚下。曾经的至高无上与如今的无人理睬形成如此鲜明的对比,这正是他的悲哀之处。

    孤独的小女子完全不赞同这种理论,她坚持认为他是一个仁慈的小神祗,她怀疑他从来都没有拥有过很强的威势。她辩称,如果他曾经那么显赫的话,现在就不至于流落至此、无依无靠。总之,他是一个很好的小神祗,她为之倾倒,想到他不得不度日如年地坐在这群令人生畏、目空一切的家伙们之间,备受他们的嘲弄,她就愤恨不已,瞧瞧他们的样子就知道了,他一定是备受嘲弄!一口气爆发出那么多感慨,小女子已经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了。

    讨论完这个话题,他们很自然地开始谈论他们自己。他发现他的判断是对的,她是在汉普斯特德的某个人家做家庭教师兼保姆。听她说起那些孩子们,他觉得他们都很讨人嫌:有一个五岁的特德,那根本就不能说是淘气,简直活脱脱一个害人精;还有一对让人头疼的双胞胎;至于那个一点都不听话的莫莉,娇气得让你完全不能跟她发脾气!

    “这些小孩子在欺负你。”他板着脸颇为不满地说。

    “不是这样,”她奋起反驳道,“我对他们非常严格。”

    “哦!我的神啊!”他笑着说,结果在她的要求下,又毕恭毕敬地为自己对神的不敬而道了歉。

    她告诉他,她是一个孤儿,在这个世界上无依无靠。

    他也慢慢地把自己的情况都如实相告:在自己的主业上,他勤勤恳恳,也取得了一定的成就;而他的副业,则是蹂躏那一块块四四方方的画布。

    “当然,我对专业理论是一窍不通的,”他补充道,“不过我总觉得,有一天我一定能画出点什么来。我现在已经可以画得很像样,可是我总想画出一幅真正的佳作。有人曾经告诉过我,说我的技巧还不错。”

    她兴致勃勃地催促他继续说下去。

    “我相信你画得肯定不是一般的好。”

    他摇了摇头。

    “没有,最近我试过几次,可每次都是没画几笔,就失望地扔掉了。我总觉得等到时机成熟的时候,好作品应该能一气呵成。这种感觉我很多年前就有了,可是,我好像总是这样,拖拖拉拉地把一切都耽误了,现在已经太迟了。”

    “没有太迟了这种说法,永远别这么说。”年轻的小女子热情洋溢地回应道。

    他低头向她微笑着说:“你真的这么想吗,小姑娘?对我来说,有些事情的确已经太迟了。”

    小女子笑着也给他取了一个绰号,戏称他是玛士撒拉①

    他们开始觉得呆在大英博物馆里会有一种很奇妙的宾至如归的感觉。那位在各个展室里来回巡视的、尽心尽责的警卫极其警觉,只要一看到这对男女出现了,尽心尽责的警卫极其“警觉”,只要一看到这对男女出现了,就会非常识趣地意识到:隔壁的古亚述展室急需他的守卫!

    有一天,男士又大胆迈出了一步,他邀请女孩共饮下午茶。

    起初她没有答应。

    “我没有时间,我没有假了,每星期有几天早上我可以出来,那是因为孩子们要上法语课。”

    “瞎说,”男士答道,“你肯定可以有办法请一天假,你就‘弄死’一个老姨妈或者远房亲戚什么的,来吧。这儿附近有一家ABC茶室,那里还有那种小圆面包,我知道你喜欢的!”

    “是啊,就是那种小小的、撒满了葡萄干的!”

    “上面还刷着一层糖釉——”

    “圆鼓鼓的,真是诱人!”

    “总之,”弗兰克·奥利弗一本正经地说,“小圆面包总有一种诱人的魔力!”

    事情就这样说定了。当她如约而至之时,腰间别着一支价格不菲的温室玫瑰,为了这个特别的日子。

    他总觉得她最近看起来有点不安,而今天似乎尤其明显。坐下没多久,她就把茶水泼在了小小的大理石桌面上,这种不安更加明显了。

    “那些孩子又让你操心了?”他关切地问道。

    她摇了摇头,她最近好像特别不愿意提及那些孩子们。

    “他们没什么,我从来没有介意过他们。”

    “真的吗?”

    他体贴入微的问话似乎让她更加难过了。

    “哦,真的,我从来没有……可是——可是我真的很孤独,这是真的!”她的语气就像是在苦苦哀求。

    他受到了触动,赶紧说:“好的,好的,小姑娘,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短暂的沉默后,他乐呵呵地换了个话题:“你瞧,我还没告诉你我的名字呢。”

    她摆了摆手表示拒绝。

    “请别说,我不想知道。你也别问我的名字。我们就是两个孤独的人,萍水相逢,成为了朋友。这样也许才是最好的——才是——才是最特别的。”

    他想了想,不紧不慢地说道:“好吧,在一个特别的世界里,就只有我们两人为伴。”

    这种表述与她的说法有点出入,但她也不知道应该怎样继续这个话题。她只好慢慢地低下头,一心埋头于餐盘,只让他看到她的帽顶。

    “这顶帽子很不错。”他试图恢复镇定的语气。

    “是我自己做的。”她颇为自豪地告诉他。

    “我一眼就看出来了。”他笑着,有点口无遮拦地答道。

    “恐怕我没做成我想象中的那种时髦样子!”

    “我觉得挺可爱的。”他有点护短地说。两人又是一阵局促不安,弗兰克·奥利弗再次勇敢地打破了沉默。

    “小姑娘,我本不想现在就告诉你,可是我实在忍不住——我爱你!我想拥有你!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你穿着那件黑色小外套亭亭玉立,从那一刻起我就爱上了你!我亲爱的小姑娘,如果两个孤独的人走到了一起——那么——那么他们就不用再孤独了。我会有灵感的!非常强烈的灵感!我要画你,我画得出来,我知道我画得出来。哦!我的小姑娘,我不能没有你,真的不能——”

    他的小姑娘非常平静地看着她,她慢悠悠地开口了,单刀直入地说出了一句他最意想不到的话:“那块手帕其实是你自己买的!”

    女性特有的敏锐偶露峥嵘,令他惊讶万分。更令他惊讶的是,她怎么会在这样的场合下回忆起这件事。不过当然,时过境迁,人家或许早就不计前嫌了。

    “是的,是我买的。”他老老实实地答道,“我想找个借口来跟你说话,你大概很生气吧?”他怯生生地等待着她的斥责。

    “我觉得你太可爱了!”小女子动情地喊道,“你就是那么可爱!”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她的语气有些踌躇。

    弗兰克·奥利弗用他粗哑的嗓子追问道:

    “告诉我,小姑娘,到底行不行?我知道我是一个丑陋粗鲁的老家伙——”

    孤独的小女子打断了他。

    “不,你不是!我不希望你改变,任何方面都不希望你改变。我就爱这样的你,你明白吗?我爱你,不是因为我同情你,不是因为我在这个世界上无依无靠、想要被人爱被人关心——我爱你,只因为这是你!现在你明白了吗?”

    “真的吗?”他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她毫不动摇地答道:“是的,是真的——”两个人都在震惊中语塞了。

    最终还是他聪明地化解了僵局:“我亲爱的小姑娘,我们俩都美得飘进了人间的仙境。”

    “居然还是在一家ABC茶室里!”她噙着泪笑道。

    人间的仙境并没有维持很久,小女子突然惊呼起来。

    “天啊,我都不知道已经那么晚了!我必须走了。”

    “我送你回家吧。”

    “不,不,不要!”

    在她的坚持之下,他只好放弃了,仅仅陪着她走到了地铁站。

    “再见了,我最亲爱的朋友!”她紧紧地握了一下他的手,这是他事后才意识到的。

    “明天就能再见了,”他高高兴兴地回应道,“老样子,十点钟,我们到时候就把各自的名字和经历告诉对方吧,以那种最俗不可耐的方式。”

    “再见了,人间的仙境。”她喃喃地说。

    “亲爱的,我们的人间仙境不会消失的!”

    她向他报以微笑,同时再次重复了那句令人伤感的话。他猜不透她的意思,这使他有些不安。随即,无情的电梯就把她送了下去,她在他的视线里消失了。

    4

    她最后说的那句话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不安,不过他毫不犹豫地将这种感觉抛到了脑后,转而满怀憧憬地期待着明天的到来。

    第二天上午十点,他早早地来到了他们的老地方。他第一次注意到其他的那些神像是多么不怀好意地望着他,仿佛他们已经把一种邪恶的魔力施加在他的身上,因而沾沾自喜,他明显地感觉到了他们的恶意。

    小女子迟到了,她怎么还没来呢?这里的气氛让他有些紧张,他的那个小个子朋友(他们的那个神像)看起来也是前所未有的绝望无助。一块无助的石头,面对着他自己的绝望。

    他的沉思被一个小男孩打断了,小孩子看起来很聪明伶俐,他走过来,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一番,审视的结果无疑是令他满意的,他递过来一封信。

    “是给我的吗?”

    信封上没有名字,他刚刚接过来,那个聪明伶俐的小男孩就一阵风似的跑掉了。

    弗兰克·奥利弗逐字逐句地读完了这封信,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信很短:

我最亲爱的朋友,

    我不能嫁给你,永远不能。请忘了我吧,就当我从来没有闯进过你的生活。如果我伤害了你,请试着原谅我。不要试图找我,因为那没有任何好处。别了——我是当真的。

                                                                        孤独的小女子

    信末还有一句附言,显然是在最后一刻才匆匆写上去的:

    我爱你,我真的爱你。

    这句信末的附言,这句在冲动中加上的话,在随后的几周内成为他唯一的安慰。不用说,他还是忍不住违背了她“不要试图找我”的恳求,但结果是徒劳的,她消失得无影无踪,让他无从找起。他在绝望中刊登了寻人广告,恳请她至少在不露面的情况下给他一个解释,然而等来的却依旧是一场空。她逃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就在这时,他开始动笔画一幅真正的作品,这堪称他平生的第一次。他的技巧一直都不错,而现在,技巧终于与灵感完美地结合了。

    这幅画使他一举成名,画被挂进了皇家美术学院,被认为是年度最佳作品,这不仅是因为画面的优美动人,也是因为他细腻的笔法和过人的技巧。而画中蕴含的某种神秘感,更引起了公众的强烈兴趣。

    他的灵感来得很偶然,是某杂志上的一篇神话故事激发了他的想象力。

    这个故事说的是一位幸福的公主,她什么都不缺。她表达过她的需要吗?总是还没开口就已经被满足了。她的愿望呢?也从来不会落空。她拥有的是深爱她的父母、巨额的财富、漂亮的衣服首饰、随时准备好满足她的奇思妙想的奴仆们、硬着头皮陪伴着她却还笑意盈盈的女仆们,但凡一个公主所能期望的,她一样都不缺。最英俊、最富有的王子们一个个都跑来向她献殷勤,劳而无功地努力着想要牵到她的手,为了她,不管叫他们去杀死多少条恶龙,他们都会心甘情愿,只为了证明自己的一片真心。然而,这位公主的孤独感却比最最贫穷的乞丐还要强烈。

    他没有再读下去,他对公主的最终命运并不感兴趣。一个画面已经呈现在他眼前:无忧无虑的公主心中充满了忧伤与孤独,她被幸福淹没了,被奢华的生活束缚得喘不过气来,在应有尽有的宫殿里感到无比的失落。

    他充满激情地把它画了出来,创作的喜悦让他如痴如醉。

    画面中的公主被她的追求者们簇拥着,坐在一张沙发椅上。整幅画呈现着绚丽的东方色调,公主的礼服上饰有色彩奇异的刺绣,她的金发披在肩上,头上戴着一顶镶满宝石的王冠。她的女仆们站在她的身旁,那些王子们都跪在她的脚下,手里捧着贵重的礼物。整个场面显得非常气派、华贵。

    然而公主却把脸转向了一边,完全游离于这欢乐的气氛之外,把目光投向了一个阴暗的角落,在那里,有一件东西仿佛与画面格格不入:那是一个灰色的石头小神像,他的双手捧着脑袋,显得异常绝望。

    他为什么显得那么格格不入?年轻的公主默默地注视着他,眼睛里充满了同情,她仿佛在这一瞥之间看到了她自己的孤独,这种感觉难以抑制——他们俩同病相怜。整个世界都在她的脚下——可是她却那么孤独:一个孤独的小公主凝视着一个孤独的神祗。

    这幅画成为了整个伦敦街谈巷议的焦点。格丽塔在百忙中寄来一封信表示祝贺。汤姆·赫尔利的太太恳请弗兰克·奥利弗“过来度个周末,来会会一个真的很好的姑娘,她爱极了你的画” 。弗兰克·奥利弗不屑地笑了笑,把她的信扔到了壁炉里。他的事业成功了——可这有什么用呢?除了那个再也不会回到他身边的孤独的小女子,他什么也不想要。

    5

    在皇家阿斯科特赛马会的金杯决赛日,大英博物馆里的一个警卫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做梦:这仿佛是一个不期而至的阿斯科特幻景:只见一个真正的仙女,穿着蕾丝上衣,戴着美轮美奂的帽子——这样美丽脱俗的形象,只有那些巴黎天才们才想象得出来,警卫目不转睛地看着,目光里充满了赞赏。

    孤独的神祗也许没有那么惊讶,在某种意义上,他也许仍然是一个威力十足的小神祗,至少他成功地召回了自己的一个崇拜者。

    孤独的小女子端详着他,她微启双唇,低声道:

    “亲爱的神啊,哦!我亲爱的神啊,请帮帮我吧!哦,请帮帮我吧!”

    也许这个小神祗非常满意于她的笃信;也许他真的如弗兰克·奥利弗所说,曾经是一个凶恶贪婪的神,但他在千百年来的孤寂中接受了文明的洗礼,融化了他的铁石心肠;也许那个孤独的小女子说的才是对的,他一直就是个仁慈的小神祗;也许,这仅仅是一个巧合。不管是因为什么,就在这一刻,愁容满面的弗兰克·奥利弗缓步走进了古亚述展室的大门。

    他抬起头来,看见了巴黎天才们想象中的仙女。

    说时迟那时快,他一把抱住了她。她结结巴巴地将心声一吐为快:

    “我太孤独了——你一定都知道了,你一定读过了我写的那个故事,而且看懂了,否则你不会画出那幅画。我就是那个公主,我拥有一切,可是我的孤独却远不是言语所能描述的。有一天,我要去找人算命,于是借了我女仆的衣服。我信步走进了这里,看到你注视着那个小神像。事情就这样开始了,我骗了你——哦,我多么可恨啊,我一直在骗你,到了后来,我就不敢再向你坦白了,我向你撒了这样一个弥天大谎!我觉得你一定会讨厌我,因为我欺骗了你。我不敢让你发现真相,我觉得那不堪设想,所以我只好逃走。然后我就写了那个故事。昨天,我看到了你的画,那是你画的,不是吗?”

    只有神才真正懂得什么叫做“知恩不报”。我们孤独的小神祗也许很明白,知恩不报是人类的一种阴暗本性。作为一个神,他曾经无数次地留意到这一点,于是他作出了自己的努力——他曾经接受过数不清的祭品,现在应该轮到他来奉献些什么了。他为一个陌生的地方献上了他仅有的两个崇拜者,这使他感到自己俨然已经成为一个伟大的小神祗,因为他已经献出了他所拥有的一切。

    他从指缝间看着他们手牵着手、头也不回地走掉了。两个幸福的人儿已经找到了他们的人间仙境,再也不需要他了。

    他究竟是谁?难道只是身在异乡的一个孤独的神祗吗?

*            *            *

编后记

    《孤独的神祗》最初发表于1926年7月的《皇家》杂志。这是克里斯蒂难得一见的纯粹的情感故事,她本人将它评作“充满了令人遗憾的伤感”。

    然而,很有意思的是,这个故事预见了克里斯蒂对于考古学持续终生的兴趣。她曾经在为《迈克尔·帕金森的忏悔录》(1973)这本慈善书籍提供的稿件中证实,考古是她最喜欢研究的学问。通常更引人关注的是,对于考古学的兴趣引领她结识了她的第二任丈夫,著名的考古学家马克斯·马洛温。二战之后的许多年内,她和马洛温都在叙利亚的尼姆鲁德度过春天。而克里斯蒂自己也记述过1937至1938年间在布拉克墟丘的考古生活,即《情牵叙利亚》(1946)。读者不仅能了解那些考古遗址,还能发现克里斯蒂个性的其它侧面。这是一本饶有趣味、增长见闻的生活记录。她在考古活动期间没有动笔写过小说,但是这些生活经历为她的多部长篇小说提供了素材,包括波洛系列的《古墓之谜》(1936)、《尼罗河上的惨案》(1937)、《死亡约会》(1938),以及非常特别的《死亡终局》(1944)——这部小说的时代背景设置在公元前两千多年的古埃及。

译注:
①玛士撒拉:《圣经·旧约·创世纪》中的人物,活到969岁,长寿者的代名词

返回“短篇作品”

电子版出品:阿加莎·克里斯蒂中文站http://www.cnajs.com

为尊重作者的版权,希望大家阅读电子版以后仍能够购买正版的图书作为收藏,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