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格达箱子之谜

翻译:lichangy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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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回“短篇作品”

译自Christmas Adventure,1932年1月发表于英国Strand Magazine
系贵州版《雪地上的女尸》之《西班牙箱子之谜》的最初版本
1997年被收录于英国短篇集While The Light Lasts和美国短篇集The Harlequin Teaset and Other Stories
中国内地未出版

    这个标题很引人注目,我这样告诉我的朋友赫克尔·波洛。案件的当事人我一个也不认识,我只是作为一个毫无偏见的旁观者对此故事产生了兴趣。波洛同意我的看法。

    “是的,这标题有一种东方气息,神秘的气息。这很可能只是一只从托特汉姆广场路买来的仿詹姆斯一世时期风格的箱子,而记者还是欣然地接受了这个灵感,取名为‘巴格达箱子’。‘之谜’一词并列在标题里也是经过斟酌的,尽管我相信在这个案件里没有多少‘谜’可猜。”

    “一点不错。可以说是可怕而恐怖,但称不上是个‘谜’。”

    “可怕而恐怖。”波洛若有所思地重复道。

    “彻头彻尾地令人生厌,”我一边说,一边站起来,在房间里踱来踱去,“凶手杀死了那个男人——是他的朋友——把他塞进箱子里,过了半个钟头就在同一个房间里跟受害者的妻子翩翩起舞。想想吧!她当时要是能想象到发生了什么——”

    “确实,”波洛思索着开口道,“那种被吹得神乎其神的特质,女人的直觉——似乎并没有发挥作用。”

    “聚会好像是在非常愉快的气氛中结束的,”我的声音有点发颤,“此前他们一直在跳舞、打牌,实际上自始至终都有个死人跟他们共处一室。这够得上写一出舞台剧的了。”

    “已经有过了,”波洛说,“不过你还是可以自我安慰的,黑斯廷斯,”他善意地补充道,“并不是说一个主题已经被用过了,就不能再用一次。写一出你自己的版本吧。”

    我拿起报纸,审视起那张相当模糊的照片。

    “她一定是个非常美丽的女人,”我放慢了语速,“即使这么模糊的照片也能看出来。”

    照片底下有一行注释:

    被害人的妻子克莱顿太太的近照

    波洛从我手里接过报纸。

    “是啊,”他说,“她很美。毫无疑问,她是那种生来就能搅乱男人灵魂的人。”

    他叹息一声,又把报纸递还给我。

    “感谢上帝,我不是一个热情冲动的人。这避免了许多尴尬的场面,我很庆幸。”

    我不记得当时是否更深入地讨论下去了。波洛那时对这个案子没什么特别的兴趣。事实非常清楚,没有什么可怀疑的,过多地讨论似乎是徒劳无益的。

    克莱顿先生和太太与里奇少校是多年的老朋友。事发那天是三月十日,克莱顿夫妇接受了邀请,到里奇少校家做客。大约七点三十分,克莱顿先生在跟另一个朋友柯蒂斯少校一起喝酒时候,他自称临时接到了苏格兰那边的召唤,八点就要坐火车赶过去。

     “我只来得及到老杰克家里去一次,跟他解释一下,”克莱顿先生解释道,“当然,玛格丽塔还是会去的。我很遗憾,不过杰克一定会理解的。”

    克莱顿先生言出必行,他大约在七点四十分赶到里奇少校家里。主人当时外出了,不过他的男仆很熟悉克莱顿先生,建议他进屋等一会儿。克莱顿先生说他时间不够了,不过他可以进去写一张字条。他补充说他正要去赶火车。

    于是男仆把他带进了客厅。

    大约五分钟后,里奇少校打开客厅房门,叫来男仆吩咐他出去买烟。他显然是在男仆没有察觉的情况下回到家,自己进的屋。男仆回来以后,把烟交给主人,之后主人就独自呆在客厅里。男仆很自然地认为克莱顿先生已经走了。

    很快客人们纷纷到场,有克莱顿太太、柯蒂斯少校和一对斯彭斯夫妇。一晚上他们都开着留声机跳舞、打扑克牌。客人们是在午夜过后不久离开的。

    第二天早上,男仆来到客厅时,惊讶地发现地毯上有一片深色的污迹,就在里奇少校从中东买回来的一个所谓的巴格达箱子脚下。

    男仆本能地打开箱盖,惊骇地发现里面是一具折起身子的男人尸体,心脏已经被刺穿了。

    惊恐之下,男仆跑到公寓外面,叫来了最近的警察。死者被证实为克莱顿先生。里奇少校很快被逮捕。少校的辩词也在情理之中,他坚决否认了一切:那天晚上他并没有见到克莱顿先生,直到克莱顿太太来了以后,他才听她说起克莱顿先生已经去了苏格兰。

    以上就是原始的案情。文中自然也充满了影射和暗示。里奇少校和克莱顿太太的友情和亲昵关系被着重渲染了一番,就连傻子也能读出其中的意味。关于犯罪动机的指向非常明显。

    多年的经验教会了我对这种无根据的谣言持保留态度。根据所有的迹象来看,这所谓的动机可能完全是无中生有的。就这个事件而言,或许会有什么完全不同的起因突然浮出水面。但有一点显然是站得住脚的——里奇就是凶手。

    我刚才说了,这件事并没有引起我们的兴趣——如果查特顿夫人当天晚上没有邀请波洛和我参加她举办的聚会的话。

    波洛虽然对社交约会颇多抱怨,还总是宣称自己对独处充满热情,实际上则非常享受这种社交活动的乐趣。被人大惊小怪地当作社会名流对待,这令他很心满意足。

    有时候他绝对是飘飘然了!我亲眼见过有人对他说一些令人作呕的恭维话,而波洛毫不介意,仿佛那只不过是恰如其分的赞扬。他自己还回应一些然非常自以为是的话,比如“我真是受不了碌碌无为”云云。

    有时候他会就这个问题与我争辩。

    “可是,我的朋友,我不是一个盎格鲁-撒克逊人,我为什么要装腔作势呢?是啊是啊,你们都是这么干的,你们全都是这样。完成了高难度飞行的飞行员,得了冠军的网球选手——都会低垂双眼,蚊子叫似地咕哝着:‘这没什么。’可是他们真的这样看自己吗?绝对不是。如果是别人做了什么英雄壮举,他们就会赞美。所以说,作为合乎情理的人,他们肯定也赞美他们自己,只不过他们受到的教育让他们故作谦虚。我可不是这样。我所拥有的天赋——我就要昭示于人前。事实上,在我所处的特殊领域,没有人能够比得上我。真是遗憾!就是这样,我不会装腔作势,只会坦率地承认我是个伟大的人。我的条理、我的方法、我在心理学上的造诣都达到了一个不同寻常的境界。的确,我就是赫克尔·波洛!我为什么要涨红了脸、结结巴巴地、低下头来嘀嘀咕咕地说我其实真的挺笨的?这不是真的。”

    “当然了,这世上只有一个赫克尔·波洛。”我表示同意——其中不乏辛辣的讽刺意味,幸而波洛对此基本视而不见。

    查特顿夫人是波洛最热心的仰慕者之一。波洛曾经从一只北京哈巴狗令人难以理解的表现着手,顺藤摸瓜地破获了一个著名的夜贼和入室抢劫团伙。从此以后,查特顿夫人就开始唯恐天下人不知地对他赞不绝口。

    波洛参加聚会时的模样,那绝对令人大开眼界。他那无可指摘的晚宴礼服,整饰得一丝不苟的领带,精确中分的发型,闪闪发亮的润发油,华丽地上翘着的髭须——这一切完美地整合出一个积习已深的花花公子。在这种情况下,你很难把这个小个子当一回事。

    大约十一点半,查特顿夫人走近我们,巧妙地把波洛从一群仰慕者中解救出来,把他带走了——不用说,我也被一起拖走了。

    “请去我楼上的小房间,”一走到客人们听力范围之外的地方,查特顿夫人就压低了声音说,“你知道在什么地方,波洛先生。那里有一个迫切需要你帮助的人——你会帮她的,我知道。她是我最亲密的朋友之一——所以千万别拒绝。”

    查特顿夫人一边说,一边主动带路。她猛然推开一扇房门,这样宣布道:“我把他带来了,玛格丽塔,亲爱的。你要他做什么他都会答应的。你会帮助克莱顿太太的,对吗,波洛先生?”

    她理所当然地认为不会有别的答复,于是退了出去,显示着一贯付诸于行动的充沛精力。

    克莱顿太太本来坐在窗边的一把椅子上,此刻已经站起来,迎向我们。她穿着深色的丧服,阴沉的黑色反衬出她的金发白肤。她是一个可爱得异乎寻常的女子,有一种单纯而孩子气的坦诚,这使她的美丽更加令人无法抵抗。

    “艾丽丝·查特顿太好心了,”她说,“都是她安排的,她说你能够帮我,波洛先生。当然,我并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能帮我——但是我希望你能。”

    她伸出手来,波洛握住她的手,伫立在她近处细细地观察了片刻。他的举动没有任何失礼的意味,更像是一个著名的顾问医师善意而探询地注视着一个被领到他面前的新病人。

    “那么太太,你确信吗,”他终于开口道,“你确信我能帮你吗?”

    “艾丽丝说你能。”

    “是啊,不过我问的是你,太太。”

    红晕泛上了她的脸颊。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太太,你想要我帮你做什么?”

    “你们——你们——知道我是谁吗?”她问。

    “当然。”

    “那么你们可以猜得到我想请你们做什么,波洛先生——黑斯廷斯上尉,”她知道我是谁,这让我很高兴,“里奇少校没有杀我丈夫。”

    “为什么没杀?”

    “请原谅,你是说?”

    她有点尴尬,波洛一笑置之。

    “我是说,‘为什么没杀?’”他重复道。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嗯,很简单。警察——律师——他们都会问同一个问题,里奇少校为什么杀克莱顿先生?我问的问题正相反。我问你,太太,里奇少校为什么没杀克莱顿先生。”

    “你是说——我为什么那么肯定?嗯,可是我就是知道,我非常了解里奇少校。”

    “你那么了解里奇少校。”波洛语气平淡地重复道。

    她的脸颊又是一片潮红。

    “是啊,他们都是这么说的——他们都是这么想的!哦,我都知道!”

    “确实。他们会这么问你——你有多了解里奇少校?你也许会说真话,也许会说谎。对女人来说,说谎是一个很好的武器。可是,太太,一个女人应该对三种人说实话:听她告解的神父,她的美容师,还有她的私人侦探——如果她足够信任他的话。你信任我吗,太太?”

    玛格丽塔·克莱顿深吸了一口气。“是的,”她说,“我信任你,我必须信任。”她相当孩子气地补充道。

    “那好,你有多了解里奇少校?”

    她默然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桀骜地抬起了下巴。

    “我会回答你的。我在见到杰克的第一刻就爱上了他——那是在两年前。后来我觉得——我相信——他也爱上了我。不过他从来没有说过。”

    “很好!”波洛说,“你帮助我省了不少时间,用不着拐弯抹角地探究了。你很明智。那么你的丈夫——他对你的感情变化有没有怀疑?”

    “我不知道,”玛格丽塔慢慢地说,“我觉得——也就是最近——我觉得他可能在怀疑,他的态度有所变化。不过这也可能只是我的胡思乱想。”

    “那别人对此都不知情?”

    “我觉得是这样。”

    “那么——请原谅,太太——你不爱你的丈夫,对不对?”

    说到这儿,我觉得,很少有女人能像她这样言简意赅地回答这样的问题,她们通常都会试着解释自己的感受。

    玛格丽塔·克莱顿平静而简洁地回答说:“对。”

    “。现在我们有点眉目了。太太,在你看来里奇少校并没有杀你丈夫,但是你也意识到,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他确实这么干了。那么,你私下里有没有觉察到这些证据中的瑕疵?”

    “没有,我想不出来。”

    “你丈夫是什么时候通知你他要去苏格兰的?”

    “就在午餐后。他说这太讨厌了,不过他还是得去。他说跟土地价格有点关系。”

    “后来呢?”

    “后来他就出去了——去俱乐部。我想——后来我就没再见过他。”

    “那么再说说里奇上校——那一晚他的言行举止如何?跟平时没有两样吗?”

    “是啊,我觉得是这样。”

    “你并不确定?”

    玛格丽塔皱起眉头。

    “他——有一点拘谨,跟我在一起的时候——跟别人在一起的时候不会。可我知道是为什么。你明白吗?我觉得那种拘束,或者说——或者说是心不在焉更恰当一些——跟爱德华没有什么关系。他听说爱德华去苏格兰了,很惊讶,但也没有过分惊讶。”

    “那么当天晚上在你看来没有发生什么不寻常的事情吗?”

    玛格丽塔想了想。

    “没有,什么也没有。”

    “你——注意到那个箱子了吗?”

    她微微颤抖着摇了摇头。

    “我甚至对那东西都没什么印象——什么样子都想不起来。我们那天晚上大多数时候都在打扑克牌。”

    “谁赢了?”

    “里奇少校。我的运气糟透了,柯蒂斯少校也一样。斯彭斯夫妇赢了几次,但是里奇少校是赢得最多的。”

    “聚会——是什么时候结束的?”

    “我想差不多是十二点半。我们都是一起离开的。”

    “啊!”

    波洛沉吟不语,失神地思考着。

    “我真希望能给你多一点帮助,”克莱顿太太说,“看起来我只能告诉你这么多。”

    “关于近来的事情——没错。但是关于过去的事情呢,太太?”

    “过去的事情?”

    “是的。不是有过几次突发事件吗?”

    她脸红了。

    “你是说那个可怕的小个子,他举枪自尽。那不是我的错,波洛先生,真的不是。”

    “我想到的,恰好不是你说的这件事。”

    “那你说的是那场荒谬的决斗?可是意大利人习惯决斗。那个人没被打死,我真是谢天谢地。”

    “那对你来说一定是一种解脱。”波洛严肃地附和道。

    她疑惑地注视着他。他站起来,握住了她的手。

    “我不会为你决斗的,太太,”他说,“不过你要我做的事我会去做的,我会发现真相。让我们一起期盼你的直觉是正确的——希望真相能够帮到你,而不是伤害你。”

    我们首先见的是柯蒂斯少校。他大约四十岁,标准的军人体格,一头黑发,古铜色的脸庞。他认识克莱顿夫妇有好几年了,里奇少校也一样。他确认了那些新闻报道的说法。

    大约在七点三十分,克莱顿先生和他一起在俱乐部里喝酒。然后克莱顿声称要去尤斯顿火车站,但是要先去看看里奇少校。

    “克莱顿先生的态度怎么样?是很沮丧还是很高兴?”

    少校想了想。他说起话来慢吞吞的。

    “看起来情绪相当不错。”他终于说道。

    “他没有说过过与里奇少校不和之类的话吗?”

    “天啊,没有,他们是好朋友。”

    “对于他妻子和里奇少校的友谊——他并不反感吗?”

    少校的脸涨得通红。

    “那些该死的报纸你读得太多了,全都是含沙射影和无中生有。他当然不反感,怎么会呢,他跟我说:‘当然,玛格丽塔还是会去的。’”

    “我明白了。那么那天晚上——里奇少校的言行举止——也一如往常吗?”

    “我没有注意到什么不同。”

    “那克莱顿太太呢?她也一如往常?”

    “嗯,”他回应道,“现在想起来,她当时有点安静,就是若有所思地,有点走神。”

    “最早到的是谁?”

    “是斯彭斯夫妇。我到的时候他们已经在那儿了。实际上我去找过克莱顿太太,结果发现她已经出发了,所以我有点迟了。”

    “你们都玩了些什么?跳舞?打牌?”

    “都玩了。先是跳舞。”

    “你们有五个人吧?”

    “是的,不过没问题,因为我不跳舞,我来放唱片,其他人跳舞。”

    “谁跟谁跳得比较多呢?”

    “嗯,其实斯彭斯夫妇喜欢一起跳,他们有点狂热——他们的舞步很花哨。”

    “所以克莱顿太太主要跟里奇少校跳?”

    “差不多是这样。”

    “然后你们一起打扑克牌?”

    “是的。”

    “你们什么时候走的?”

    “哦,挺早的,午夜刚过没多久。”

    “你们都是一块儿走的吗?”

    “是的,实际上我们一起叫了一辆出租车,先送克莱顿太太到家,然后是我,最后送斯彭斯夫妇去肯辛顿。”

    接下来我们拜访了斯彭斯夫妇。只有斯彭斯太太在家,她所讲的关于那晚的情况与柯蒂斯少校完全相符,只是她对里奇少校玩牌时的好运气流露出一丝嘲讽的意味。

    当天早上波洛已经给苏格兰场的杰普探长打过电话,因此我们接下来得以访问里奇少校的家,在那里见到了正在等待我们的男仆伯格因。

    这位男仆的证词非常精确、清晰。

    克莱顿先生是七点四十分到的,不巧里奇少校正好出去了。克莱顿先生说他等不及了,他还要赶火车,不过他可以草草写一个字条。于是他就进了客厅去写字条。伯格因其实没有听见他的主人进屋,因为他正在放洗澡水。而里奇少校当然是有钥匙的,他自己开门进来了。他印象中大概是十分钟后,里奇少校叫他过去,让他出门买烟。不,他没有走进客厅,里奇少校站在门口。五分钟后,他买烟回来时才走进客厅,除了他主人在窗前抽烟外,别无他人。他主人问他洗澡水是否已经准备好,听说已经好了,他就去洗澡。伯格因并未向他提及克莱顿先生,因为他以为他主人已经见过克莱顿先生,并且亲自送走了他。他主人的言行举止一切如常。他洗完澡、换好衣服,很快斯彭斯夫妇就到了,然后柯蒂斯少校和克莱顿太太也来了。

    伯格因解释说,他从没想到过克莱顿先生会在他主人回来之前离开。如果是这样的话,克莱顿先生从外面把大门关上的声音会很大,他肯定能听见。

    伯格因一直保持着不带个人情绪的态度,伯格因给我们讲述了他是怎样发现尸体的。我的注意力第一次被引向那个致命的箱子。那是一件相当大的家具,靠在墙边,旁边是留声机橱柜。箱子是用某种深色木头做的,上面打满了铜钉。盖子打开的角度刚刚好,我颤抖着向里看去。尽管已经彻底清洗过了,那不祥的污迹还是有残留。

    突然波洛爆发出一声惊呼:“这些小洞——真古怪。显然是最近才打出来的。”

    这些洞就在箱子背后靠墙位置,有三到四个,直径约为一英寸,看样子显然是新打的洞。

    波洛俯身审视着,然后探询地看着男仆。

    “这真的很古怪,先生,我不记得以前看到过这些洞,当然我也可能是没有留意到。”

    “这没关系。”波洛说。

    关上箱盖,他向后退去,直到背靠着窗户。他突然问了一个问题。

    “告诉我,”他说,“那天晚上你把烟买回来带给你主人的时候,这屋子里有没有什么东西位置不对了?”

    伯格因踌躇片刻,然后有点不情愿地答道:“很奇怪您提到这个,先生。既然您提到了,好吧,确实有。那扇屏风放在那儿是为了阻挡从卧室吹进来的气流——那天它被向左移动了一些。”

    “就像这样?”

    波洛身手敏捷地向前走去,拉动屏风。那是一扇富丽堂皇的皮质彩绘屏风,有点挡住了那只箱子。波洛调整位置以后,箱子被完全藏在了后面。

    “没错,先生,”男仆说,“就像这样。”

    “第二天早上呢?”

    “我记得还是这样。我把它移回去,然后我就看到了污迹。地毯已经送去清洗了,先生,所以地板才会这样露在外面。”

    波洛点点头。

    “明白了,”他说,“谢谢你。”

    他把一张崭新的钞票放在男仆的掌心。

    “谢谢,先生。”

    “波洛,”我们出门来到大街上时,我问道,“关于屏风的问题——会对里奇有帮助吗?”

    “这一点对他更加不利,”波洛沮丧地说,“屏风把箱子挡起来了,也隐藏了地上的污迹。血迹早晚会渗过木头,染脏地毯,屏风可以遮掩一时。是啊——可是还有我不太明白的地方。那个男仆,黑斯廷斯,那个男仆。”

    “那个男仆怎么了?他好像是个非常聪明的家伙。”

    “你说得对,非常聪明。然而,里奇少校似乎并没有意识到第二天早上他的男仆理所当然会发现尸体,这合乎情理吗?在刚杀完人的时候,他没有时间做什么——这是必然的。他把尸体塞进箱子,把屏风拉到箱子前面,盼着一切顺利,捱过整个晚上。可是在客人们都走了之后呢?毫无疑问,那时他有时间把尸体处理掉。”

    “也许他寄希望于男仆不会发现污迹?”

    “我的朋友啊,这是荒谬的。一条染了污迹的地毯是一个好仆人铁定会注意到的东西。而里奇少校呢,他就跑到床上,舒舒服服地打呼噜去了,把一切扔在那里置之不顾。很不寻常,很有意思。”

    “柯蒂斯那天晚上换唱片的时候也有可能看到污迹吧?”我提示道。

    “不会的,屏风的影子会把那里遮得很暗。是啊,不过我开始明白了,没错,有点模糊,但是我开始明白了。”

    “明白什么?”我急切地问道。

    “可能性,或者说是另外一种解释。我们接下来的访问将会使事情变得明朗一些。”

    接下来我们要访问的是检查过尸体的医生。他的证词只不过是重复了他在法庭上说过的那些话。死者被一柄细长薄刃的小刀刺穿了心脏。那把刀有点像短剑,留在了伤口上。死亡是瞬间的事。小刀是里奇少校的,通常就放在写字桌上。医生说,刀上没有指纹,可能是被擦掉了,也可能是隔着手帕拿的。至于死亡时间,基本是在七点到九点之间。

    “他有没有可能,比方说,是在午夜之后被杀的?”波洛问。

    “不会,我敢肯定。最晚不会超过十点——七点三十到八点之间是最有可能的。”

    “还有一种可能性,”当我们回到家以后,波洛说,“我不知道你有没有看出来,黑斯廷斯。在我看来很明白,我只需要再搞清楚一点,这个案子就可以定论了。”

    “别问我,”我说,“我还没想到呢。”

    “努力想想,黑斯廷斯,努力想想。”

    “好吧,”我说,“七点四十分的时候克莱顿还活得好好的。最后见到他的人是里奇——”

    “这只是我们想当然而已。”

    “嗯,难道不对吗?”

    “你忘了,我的朋友,里奇少校否认这一点。他坚决声称他回来的时候,克莱顿已经走了。”

    “可是男仆说过,如果克莱顿离开的话,他一定能听见重重的关门声。更何况,如果克莱顿走了,他又为什么跑回来呢?他也不可能是在午夜之后跑来的,因为医生说不可能,他至少死于那之前两个小时。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性了。”

    “是什么,我的朋友?”波洛说。

    “在克莱顿单独待在客厅的那五分钟里,有别的人跑进来杀死了他。可是同样的问题又来了,只有手上有钥匙的人才可能在男仆不知情的情况下进来,而且同样的,凶手在离开的时候也会有重重的关门声,男仆一定会听见。”

    “非常正确,”波洛说,“所以说——”

    “所以说——没有别的解释,”我说,“我看不出来还有什么别的可能性。”

    “很遗憾,”波洛低声说,“这其实非常简单——就跟克莱顿太太的蓝眼睛一样清澈见底。”

    “你真的相信——”

    “在得到证实之前——我什么也不相信。我还需要找到一个小小的证据来证实我的想法。”

    他拿起电话打到苏格兰场找杰普。

    二十分钟后,我们站在一张桌子前,桌上摆放着一小堆乱七八糟的物品。这都是从死者口袋里找出来的东西。

    有一块手帕,一把硬币,一个放有三英镑十先令纸币的钱包,几张账单,以及一张旧的玛格丽塔·克莱顿的快照。此外还有一把小折刀,一支金笔和一个笨重的木质工具盒。

    波洛突然抓起最后这一件,拧开卡口。盒子一打开就掉出来几片小刀片。

    “你瞧,黑斯廷斯,一把手钻,还有别的。啊!用这些要不了几分钟就能在箱子上钻出几个洞来。”

    “就是我们看到的那几个洞?”

    “就是。”

    “你是说,这些洞是克莱顿自己钻出来的?”

    “当然没错——当然就是这样!这些洞在你看来是做什么用的?肯定不是用来窥视的,因为洞是打在箱子后面。那又是做什么用的呢?显然是为了通气吧?可是你不可能为一个死人钻通气孔,所以这显然不是凶手钻的孔。那么就只有一个用处——唯一可能的用处——有人要躲在箱子里。基于这个假设,那一切就变得很好理解了。克莱顿嫉妒他妻子和里奇的关系,他玩起了那个老掉牙的把戏,假装离开了。他看着里奇出去了,然后才进了屋,趁单独待在客厅里写字条的机会,很快钻了那几个孔,躲进箱子里。那天夜里他妻子要过来。里奇也许会把其他人打发走的:可能其他人走的时候她会留下,也可能她会假装离开然后去而复返。不管怎么样,克莱顿都会知道的。没有什么比他长期以来所忍受的那种猜忌的煎熬更可怕的了。”

    “那你的意思是,里奇在其他人都走了以后才杀死了他?但是医生说那是不可能的。”

    “说得对,所以你瞧,黑斯廷斯,他一定是在那天傍晚被杀死的。”

    “可那天傍晚所有人都在这个房间里!”

    “太对了,”波洛严肃地说,“你看到其中的绝妙之处了吧?‘所有人都在这个房间里。’多么好的不在场证明!多么从容不迫——多么胆大妄为——多么明目张胆!”

    “我还是不明白。”

    “是谁在屏风后面给留声机上发条、换唱片?别忘了,留声机就在箱子旁边。其他人都在跳舞——留声机在播放歌曲。那个不跳舞的人打开了箱盖,把他刚刚藏在袖子里的小刀拿出来,深深地刺入藏在里面的那个人身上。”

    “不可能!他会喊出来的。”

    “如果他事先就被麻醉了呢?”

    “麻醉?”

    “是啊。七点三十分的时候,是谁跟克莱顿一起喝酒?啊,你瞧,是柯蒂斯! 是柯蒂斯在克莱顿面前煽风点火,让他怀疑他的妻子和里奇。柯蒂斯提出这个建议——假装去苏格兰、藏在箱子里,最后就是移动屏风。那可不是为了让克莱顿可以打开箱盖、躲得轻松一点——不是的,而是为了让柯蒂斯自己可以在不被人发现的情况下打开箱盖。这都是柯蒂斯的计划。注意其中的巧妙之处,黑斯廷斯。就算里奇发现屏风位置不对,事先把它移了回去——那也不会有问题,他可以随机应变改变计划。克莱顿藏在箱子里,柯蒂斯给他服下的麻醉剂起作用了,他失去了意识。柯蒂斯打开箱盖,给其致命一击——而留声机还在播放《陪伴我的宝贝走路回家》。”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可这是为什么?为什么呢?”

    波洛耸耸肩。

    “那个人为什么要开枪自杀?那两个意大利人为什么要决斗?柯蒂斯有一种阴暗而暴躁的气质,他想得到玛格丽塔·克莱顿。他以为除掉她的丈夫和里奇,她就会投入他的怀抱。”

    他思索着补充道:

    “这种单纯而孩子气的女人啊——是非常危险的。可是我的天!这是多么有想象力的杰出手段啊!要绞死这样一个人,我的心里还真是放不下。我自己就是个天才,但是我也能发现其他天才。这是一次完美的谋杀,我的朋友。我,赫克尔·波洛,要告诉你,这是一次完美的谋杀。绝顶聪明!”

*            *            *

编后记

    《巴格达箱子之谜》最初发表于1932年1月的《斯特兰德》杂志,是收录于《雪地上的女尸》(1960)中的中篇小说《西班牙箱子之谜》的最初版本。改编为中篇小说后,变成了第三人称,而且黑斯廷斯没有出场。

    赫克尔·波洛最早出场于《斯泰尔斯的神秘案件》。克里斯蒂当时正在托基的医院药房工作,她写出这个作品是为了回应其姐姐的“挑战”。直到55年后,波洛在《帷幕》(1975)中离开人世——这部作品出版于克里斯蒂本人逝世前不久。然而有一个神秘的问题始终没有得到解决,那就是:波洛的年龄。虽然《帷幕》是写于出版前三十多年,但是根据其它的案子,我们必须把这个故事的发生时间定位在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早期,即他的倒数第二案《旧罪的阴影》(1972)出版之后不久。《帷幕》中的波洛,看起来至少有八十五岁以上,这就意味着他在《斯泰尔斯德神秘案件》时是三十出头。时间背景设定在1917年的《斯泰尔斯》将波洛描述为“一个优雅、衣着华丽的小个子男人,非常无精打采……作为一个侦探他拥有非凡的才能,曾经成功地侦破过当时最棘手的一些案件”。此外,在波洛的第一个短篇小说、收录于《蒙面女人》(1974)短篇集中的《舞会谜案》中,还提到他“曾在比利时当过警长”。考虑到他“非常无精打采”,波洛可能是因为健康原因退休的。然而在后来的众多案子里,健康问题并没有影响波洛的行动。可是,在《斯泰尔斯》中,詹姆斯·杰普探长(他在很多故事中出场过)曾经回忆道,他和波洛早在1904年就有过合作——阿伯克龙比伪造案——如果说《帷幕》一案时波洛是八十多岁,那他当时岂不是只有十几岁。

    1975年9月,作家兼评论家H·R·F·基廷就《帷幕》的出版给出了一个可能的说法——波洛去世时实际上享年117岁。基廷还暗示这位侦探可能还有其它不为人知的家丑!

    也许总结陈词还是应该留给波洛的缔造者。1948年,她在接受采访时,早早地评论道:“他活得太久了,我真的应该干掉他。可是我一直没有这样的机会,我的书迷们不会答应。”其实她在几年前就已经写完了《帷幕》,这部作品直到将近30年后才得以出版。

译注:
是啊:文中斜体字部分,原文均为法语,下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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